乡烟

　　今天是劳兵退役回乡的日子。
　　天很蓝，秋风微动。
　　房门前的庄稼地拥挤在一个山坳里。由绿泛黄的花生躲在山头撒下的长长的阴影里，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的地聆听着从山脚流过的小溪的轻唱！稍显开阔的坡地里成片成的棉花以层次鲜明的色彩宣告秋的萧条。稀稀落落的或红或白的花骨朵儿如电视里那些毫无个性的官腔，在枝头一摇一摆地炫耀惟恐别人不知的荣耀。丰收在望，可山民渴望的目光里掺和着几许希望几许迷茫……
　　夕阳西下。满山的果树在夕照的渐暗里沉淀着一个梦，一个由汗水凝结而成的梦。山的脖颈在渐渐褪去的夕照里绯红如血……
　　一只归林的鹰，箭一样射落在薄薄的暮色里。山村的最后一缕炊烟在渐渐变浓的夜色中消融……
　　劳阿保呼吸着渐浓渐深的夜色，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劳阿保的伢子脑壳活化得很，怎么会犯那种错呢？参军虽有些被迫无赖，可被推荐上军校不正好圆了他的大学梦吗？不回来好啊，不回来好啊！我可不喜欢犯傻的儿子……
　　月亮出来了，露着一张通红的浑圆俏脸悄悄爬上了山头。
　　院子里，朦胧的月光下，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在欢快地哼着母亲教会她的那首童谣：月光光，海光光，山色亦苍茫，农家希望在前方！山苍苍，夜茫茫，雄心依旧在，改革春风遍山岗……
　　灯光下一家几口将等人不归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搁进各自的心事里……
　　餐桌上丰盛的菜肴散发的阵阵清香在秋的凉意里冷了下来，沉淀成一个似烟似雾的梦……
　　三年前劳军送劳兵去部队的往事如每天在山村的屋脊升起的炊烟浮现眼前。
　　国庆将至，每年一度的征兵活动已接近尾声。因一分之差落榜的劳兵还没来得及从失落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村支部书记王巴旦将一个服兵役的名额强制性地塞到了他头上。
　　劳兵知道，一定是三年前哥嫂结婚的那天晚上将那狗日的一顿狠揍的缘故。想不到三年了，那狗日的还记得那么清楚，他以为找着了报复的机会。劳兵只好将准备东山再起的想法无奈地埋进心底。
　　胳膊扭不过大腿，劳兵告别考大学的梦想在哥嫂含泪的目光中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军装套在身材魁梧的劳兵身上真像特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将小伙子的青春活力展示得淋漓尽致。在劳兵挥手向哥嫂作别的刹那，他意识到自己该开始了独立的人生。
　　在三年服役的特殊日子里，劳兵通过不限努力和突出表现总算为自己赢得了荣誉，赢得了提升的机会。被推荐上军校不正是个人能力被众人肯定的见证吗？
　　劳军跟劳阿保一样，虽没等回劳兵，但心头那种因劳兵的出息而倍感骄傲的甜蜜或多或少缓减了多年来村支书处处为难劳家的苦恼。
　　张萌萌已带女儿劳彤一起进房休息。为张罗一桌好饭，张萌萌辛苦了一天，也该累了。劳彤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等小叔给她带回梦寐已久的小汽车，可是……失望让她倍感劳累……
　　劳阿保从大院门口的那条长石凳上站起身，捶了捶腰，在薄薄的月色里踱着斜而不乱的步子，嘴上叼着的烟卷冒着绕绕青烟。时明时暗的亮光不经意地映照出他脸的沧桑。劳阿保的目光从院门口一直伸向远方的小路收回。累了，劳阿保也感到累了，盼来晨光，送走夕阳，该从那条小路走来的人却依然不见踪迹，能不累吗？
　　＂爸，屋里去吧，天都黑了，小弟他不会回来了！＂劳军心情有些复杂地抬头看了看夜空笼罩的山色，起身来到劳阿保身边。
　　劳阿保叹了口气，回头朝那条从院门一直伸向大山远处的小路看了一眼，随劳军跨进堂屋的门槛。
　　月亮已爬上了高高的山岗，很亮，很圆。山巅上的树梢在月光下轻描淡谢般描出一丛丛纵横交错的树影，远远近近地掠落在高高低低的坡地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劳军扶劳阿保进屋后又独自一人回到院子里，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高悬上空的明月，不由想起了庆祝劳兵考上重点高中时的情景。
　　苏轼的这首词是劳军最喜欢的诗词之一。每逢月圆之夜，他就会想起这首词。也许是受劳军的熏陶之故吧，劳兵读初一时便缠着劳军教会了他这首词。
　　一阵风吹来，劳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要不是那个冷颤还真差点儿没看到一直依在院门门槛边久久不愿离去的母亲。劳军急忙脱下外衣披在母亲羸弱的肩上，扶住她，＂妈，时候不早了，歇去吧，难道你还真希望小弟回来受王巴旦的气？＂
　　魏东娥没出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极不情愿地将已被岁月压弯的背影朝庭院内移去。
　　＂东娥，睡去吧，啊！兵儿他不会回来了！＂劳阿保迎上前去，将老伴送进东边厢房，合上房门重新回到庭院里。
　　劳军与劳阿保毫无睡意，不是因为在中秋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没盼回已经三年没见的那个熟悉身影，而是因为有另一桩更揪心的事如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的胸口。他们不愿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不该知道的人。知道的人越少，痛苦的分量就越少，在一个家庭里只有男人才有能力担当起生活的重压，只有男人才有能力去承受生活的欺凌。劳军明知父亲年事已高，不该再去承受生活的欺压，可是经验老到的父亲能觉察不出山里人家生活的艰难么？
　　劳军这才明白当年主动向村里提出承包自家山后那片山地时王巴旦欣然同意的意图了。在淌尽汗水，花尽辛辛苦苦积攒的微薄积蓄即将获得回报之际来个釜底抽薪，那才是整人的最高境界。劳军不由抽了口凉气：好狠毒的老东西！
　　劳军跨出院门，与劳阿保一道将身子隐进了山色的苍翠里。山林月色在小溪的轻唱中掩饰着山林深藏不露的愁绪。
　　风微动。远处，小溪在月光的流动中闪动着粼粼的波光。那波光如甩不掉的烦恼，不停地在视野里扩散。
　　＂爸，咱家承包的山地今年全挂果了。改良后的优质蜜桔就是与众不同：个大，汁多，酥脆，味美。我去过县城，咱们的山果在城里深受欢迎，价格也是普通密桔的三倍呢。丰收在即，眼看可以还清全部贷款了，可是听说村委决定收回山地！王巴旦啊王巴旦，你可比大山深处的狼还要可怕三分啦。怪不得当年我在承包合同上签名时他一个人躲在一边阴损地笑，那笑声至今还让我背脊发冷！＂
　　＂怕他个鸟，难道期限为三十年的合同只是废纸一张？＂
　　＂合同？！在咱们这个山高皇帝远的鬼地方法律不是早被那群牲口糟蹋得面貌全非了吗？别忘了王巴旦可是咱们乡党委书记的亲外甥啊，而乡党委书记又是县委副书记哈胡的远房表侄，官官相护，咱老百姓奈何得了吗？两年前村南胡老汉的女儿桂英不是被那个遭千刀的王巴旦糟蹋后悬梁自尽，胡老汉不但没拿王巴旦怎样反而被拘留了半个月吗？世道啊世道，这叫什么世道？黑白不分，颠倒是非。当时我真恨不得把那王八羔子给废了……＂
　　＂那咋办？难道就……＂劳阿保无奈地挥了挥手，原本佝偻的身躯一下又矮了几分。
　　＂王巴旦不是一直对萌萌垂涎三尺吗，是不是……＂
　　＂混帐东西，说的还是人话吗？萌萌可是你妻子，俺闺女啊！＂
　　＂俺能不知道吗，啊？萌萌是俺婆娘，俺爱她，爱得可以为她去死，可是……哎……难道就……＂
　　＂不用说了，啥都不用说了，俺就不信没别的法子……老天，这是啥世道呀？＂
　　劳军不再言语，眉宇间那股凝重之气似能让人看出他内心滴血的阵痛。
　　＂有了，＂劳军思忖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干嘛不去省城找苗苗呢，或许她能……＂
　　＂对呀，俺咋就想不到呢？苗苗可是个好闺女啊，那么坏的爹，生的女儿却为啥能那么善良那么有正义感呢？＂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么看来也未必！要不，王巴旦当初本质还是不坏的，或许是……＂
　　＂爹，你有没有听说过王巴旦以前的事，他家是不是以前有过啥变故？＂
　　＂是啊，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家的遭遇……咳，真是作孽呀！可他得势后不是将那些曾经与他家的不幸有过瓜葛且还在世的老瓜子们都一一修理过了吗？胡老汉家的闺女被害其实还不是因为胡老汉当年对王家的亏心？＂
　　＂原来是这样……可那是他们上一辈之间的恩怨啊，干啥要祸及后一代呢？＂
　　＂王巴旦那家伙不知咋地，做事慢慢离谱，后来就完全变调了。要不是苗苗是个好闺女，我也不会让兵儿……哎……＂
　　＂苗苗爱着小弟，小弟也对她情有独钟，可是王巴旦一直反对他们俩来往，不知他们……＂
　　＂不管怎样，我还是去趟省城吧，顺便捎点新品种给苗苗尝尝鲜。时间过得真快，苗苗快毕业了吧。＂
　　＂军伢子，那明儿就只好辛苦你了。见到苗苗得代我向她问好啊，好久不见，闺女她肯定出落得更可爱了。兵儿看上她，眼光还真不赖！＂
　　＂爸，你就放二十四个心吧，我会把你的心意带给她的！＂劳军将目光从远远的山头移回来，落到劳阿保身上。＂爸，进屋去吧，小弟他不会回来了，其实我不希望他犯那个傻呢！＂
　　劳军心事沉沉地，一种辛酸的感觉在心头不停地窜动！
　　二十年了，劳军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自己的父亲。
　　父亲老了，再也找不到儿时父亲留在心中的伟岸形象。岁月啊岁月，你过早夺走了父亲的男子汉气概，你太无情太冷酷了吧。
　　面对过早衰老的父亲，劳军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酸涩，眼里满是湿湿的无奈。
　　劳军明白岁月摧毁了父亲的伟岸身躯和对生活不屈的信念，又在将这一模式往自己身上炮制。他似乎一下了解了自己该充当的角色。
　　起雾了，似烟似云的白雾绕过山林铺天盖地而来，月色在越来越浓的山雾中黯淡下去……
　　劳军父子在渐浓渐稠的雾里发着愣，视野渐渐模糊，刚刚燃起的希望渐渐渺茫。他似乎感觉到那雾犹如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在将他们生吞活剥，那种痛，彻心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