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少年变形记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这一晚，我和老爸聊了很多话题，老爸捧着我给他沏满茶水的杯子，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少年时期的老爸调皮得要命，看到书本就发愁，经常逃课，逃课也不去玩耍，就是躲在玉米地里，听到下课的钟声响起时，这才兴奋地冲出玉米地，和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一起打闹着回家。还有寒假在河面上滑冰车，不小心掉进冰窟窿里，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爬不上来，又动弹不得，冻得嘴皮子都不能动，想喊救命都喊不出来。后来还是我大姑去找他回家吃饭，被当时的情景吓坏了，这才跑回村里叫人把他拉上来，抬回家裹在棉被里，我奶奶烧了姜汤红糖水给他灌了好几碗，把火炉烧得旺旺的，热得一家人都冒汗的时候，他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这些老爸的糗事奶奶给我讲过，刚开始听的时候，我都替他捏一把汗。现在听来，真为老爸少年时代的教育揪心。
　　老爸的少年时代，家庭教育的认知特别薄弱，大部分的家长对孩子是放任自流的，那时候信奉的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磨练就不能成才。大部分的家长都没有接受过知识方面的教育，对孩子的学习方面也无从指导，所以大人们早早就对教育孩子方面放手，任由他摸爬滚打琢磨生存之道，并没有指引和纠正。
　　没有经过正确指导的孩子们都野性十足，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这种大人们认为就是有本事的行为也让孩子们付出了代价——从树上掉下来摔着的，溺水身亡的案例也有不少。
　　放手固然是好，但是，前提是你要教会一些本领，制定一些规则。教育，不就是为了放心地放手吗？
　　老爸那个时代的教育出现两个状况：要么就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的急切，将来跟着儿女享清福，于是拿出一套＂棍棒之下出孝子＂的理念当做时代的代表。要么就是不读书也就不勉强，只有劳动这条路可选。
　　那个时代，爱学习的就成天趴在书本上，人们最崇拜的就是鼻梁上架着近视眼镜的知识分子，闲暇时间那些知识分子就搞点小发明，做点化学实验。老爸总是离他们远远的，因为他就是个爱逃学的差等生，和他们格格不入，他往往在羡慕别人戴眼镜时，就会得到这么一句话：想戴眼镜？少上树掏鸟窝，少挑战冰窟窿的温度，好好读书就能戴上眼镜。
　　这样充满贬义的鼓励也没能让老爸重拾学习的决心。老爸早早就扔下学习的机会出门务工，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还没对象，到了三十好几了才结婚。他为他的不努力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这个单不买也得买。
　　没有多少知识的老爸只能靠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来维持生计。我不得不承认，我以前瞧不起我的老爸，我的记忆里出现得最多的就是他板着脸要求我考第一名的样子，还有动不动就说＂血汗钱＂不能花得冤枉之类的情景。
　　老爸在家的时间比较少，还不懂得什么叫＂关心＂，纯属那种家人病了都不会问一句的人，他关心的是我考试又考了第几名，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嘘寒问暖＂，以至于我放学回家突然见他坐在沙发上，都懒得叫他一声＂爸爸＂。明明是几个月不见他了，心里也很想念他，当他刚从外面务工回来，见他满脸憔悴，头发蓬乱，鱼尾纹又多了几条，我就是忍着内心的激动和心疼，目不斜视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直不明白我的老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我就没感受到他对我的好。
　　记得我十四岁那年，我被一个练跆拳道的同学打了，哭丧着脸回家，他得知情况后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数落一顿，嫌我惹是生非。明明是我在街上走得好好的，同学刚练完跆拳道回来，也许还不尽兴，拿我练拳脚，我一肚子的委屈没处诉说，老爸倒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当时就瞪着眼看他，心慢慢蒙上一层寒霜。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原以为会得到呵护和关爱，没想到面对的竟然是老爸的冷脸。我哭了，哭得很用力，肚子都哭痛了。后来老妈问清楚情况后，骑了电动车带我去找打我的同学，协调同学之间相处的问题，我头昏，当时就吐了，同学家长过意不去，带我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我被打成脑震荡。
　　从那件事以后，我对老爸的看法就不止他要求我对得起他的＂血汗钱＂那样简单了。我渐渐有些恨他。因为他嫌我惹是生非，所以再受到欺负的时候都不敢还手。
　　我从此认为老爸迂腐，不明事理，和他顶嘴就是我和他之间交流的方式。有时候我甚至想，怪不得我的两个姑姑，三个叔叔都能考上大学，唯独他不能，甚至他连初中都没念完，就是笨，笨得连交流都不会，简直无可救药。怪不得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都不来找他，都只是在姑姑和叔叔家住。
　　夜深了，老妈已经睡着了，我和老爸还在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儿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不要和任何人说。＂老爸突然神秘起来，我惊愕，难道老爸偷偷藏了私房钱？
　　我在黑暗里偷偷坏笑，低声说：＂老爸，您说，我绝不告诉我妈。＂
　　＂不仅是你妈，还有你的叔叔，姑姑都不能知道这个秘密。＂老爸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啊？老爸，您究竟有多少秘密瞒着所有人？＂我坐起来，看向对面老爸的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他侧过身来看着我说：＂说好的这是我们爷俩的秘密。＂
　　＂好。＂我点头说。
　　＂奶奶也跟你讲过我爱逃学的事吧？现在回到老家，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婶们都爱打趣我说：看，逃学大王回来了。
　　我总会笑着附和他们的乐子，我爱逃学，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其实并不是不爱学习，只是那时候的条件不允许，他们只看到我不爱学习，并不知道我逃学的时候躲在玉米地里自学，下课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就赶紧跑出来，找到我的同桌，借他的笔记，在放牛的时候抄好，再结合书本上的知识领悟知识的力量，虽然我逃学了，但是我还是掌握了老师讲的内容。我的学习时间大部分是在逃课期间进行的。＂
　　＂爸，您这就是何苦呢？去教室里学习岂不是更好？再说了，都交了学费了，不去学校，岂不是浪费学费了？＂我郁闷，老爸从来就不会讲故事，讲起故事来我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究竟要表达什么。
　　＂你也知道，爷爷和奶奶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除了种地再无其他可以增加收入的工作，一次，你爷爷生病了，在家躺了半年，我们的学费没有了着落，该借的地方都借过了，那时候每家都不富裕，没有人有多余的钱借给我们。你奶奶把我们兄妹召集在一起，商量着谁愿意放弃读书，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你的姑姑和叔叔都热爱学习，在沉默很久后，你大姑提出退学，要知道她是家里学习最好的一个，在没上学期间她帮忙下地干活，我几次看到她偷偷哭泣，我知道她其实想读书。
　　我后来没心思读书，开始逃学，打架，你奶奶多次教育我，恨铁不成钢，打骂我，我就是屡教不改，她伤透了心，也就没心思管我，一年以后，我还是照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在和奶奶吵架之后摔了书包，发誓再也不上学。我不上学，奶奶就让姑姑重新上学，在你姑姑上学以后，我就跟着一些到外面务工的人出了门，到繁华的大城市，我身单力薄，也没有工作经验，只能从工地的小工做起。
　　你知道我藏身的玉米地是谁家的吗？＂
　　老爸话锋一转，问我个问题，我陷入沉思，老爸问了我两遍，我才听清他问得问题，我说：＂谁家的？＂
　　＂我们自己家的，那个年代的野猪，獾子经常出来祸害庄稼，我蹲在玉米地里，仅仅几天都赶跑好几个獾子了，现在要问我什么东西最可怕，我会说：一九八九年的獾子最厉害。一九九零年我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所以，打那以后，地里的獾子多不多，凶不凶，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在我赶獾子的时候，好几次被它咬了。
　　我当小工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三百五，我都全部寄回了家，先给你爷爷看好了病，后来随着我的努力付出，做到大工的级别，工资也逐步增加，寄给家里的也就越多，你爷爷奶奶依然辛苦劳作，在我和他们的努力下，你姑姑和叔叔也就顺利完成了学业。＂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姑姑和叔叔们都那么优秀，而老爸总是逃学的原因了，这就是老爸爱看苦情戏的原因，因为他就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悲苦岁月。他怀恋的不是那段岁月，而是悲苦岁月里的渴望，他渴望读书，他的梦想是用知识改变命运，让奶奶和爷爷跟着过好日子。但是现实阻断了梦想的脚步，没有了读书的梦想，他的命运就不一样了。
　　＂每当走到政务大厅门口时我都要停下脚步看看，就像我小时候和你爷爷进城的时候一样，停下来从上到下好好看看那栋大楼，我从小的梦想是在里面办公，要是能上学，我就想成为一名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不过也不遗憾，我也没少做为人民服务的事，没有我们农民工大军的辛劳付出，社会发展的速度也就没这么快。＂老爸无不骄傲地说。
　　我沉默了，为我的无知感到羞愧，这才是我的老爸，超乎我想象中的老爸，原来他这么伟大，像默默无闻的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他不会细心体贴，不懂什么叫嘘寒问暖，那是因为他心怀大梦想，他看似迂腐，却做出比嘘寒问暖更伟大的事迹，他用他的默默无闻，谱写了属于他的传奇人生。
　　老爸，我为您骄傲！
　　＂可是，老爸，您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些？您要是早点和我沟通，交流，我对您的误会也不会这么深。＂我懊恼，自责。
　　＂我也想说，但是，你们这一代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陈年旧事在新时代的发展中并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说了也是白说。所以呢，多说无益，＂老爸说，＂可是我不能让你和我一样，没多少知识，就只能吃苦。有学习的机会就要多多把握，没学习条件的都在努力创造条件，我们有条件，为什么就不懂得珍惜呢？我说几句你很反感，我就想着，顺其自然吧。
　　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孩子们围在一起玩手机，我迷茫，我不知道现在这一代人需要的是什么，过多的说教只能让孩子反感，反之，我认为说教并不等于是错的。不管，孩子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教育，谁都会嫌麻烦；就说一两句，听了吗？改掉坏毛病了吗？没有，所以，没有改变，只能施展过多的说教。
　　家长们也没了办法，并不是非要让孩子按照大人的意思去做，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孩子的想法不是大人的想法，但也不能放任自流，怕孩子摔得太惨，从此爬不起来，所以，大人就会忍不住在孩子成长的道路上保驾护航，这就是作为父母的责任，是父母一辈子都要做的事，孩子摔倒了，是大人的失责，扶一把，又把孩子惯坏了，不扶，孩子又认为没人关心。教育，到底什么才是教育？＂
　　老爸沉沉睡去，他把没有思考完的问题交给了我，我彻夜难眠。
　　原来老爸总结出来的道理也是一堆堆的，没和我说，就是怕我烦，只是让我知道他有多么不容易，要我珍惜他的劳动成果，用第一名的压力压着我奋力奔跑，只有第一名，才是最出彩的，出彩，就是成就自我。他没说这些道理，是我自己领悟的，就是现在领悟到的。
　　我不得不说，老爸不是圣人，他不能做到最好，但他一直在努力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用他另类的方法教育了我，而我因为反感而抵制这种教育方式，这不是我能接受的方法。虽然作为教育者，我也有迷茫的时候，比如现在，我陷入沉思：到底什么才是教育？
　　教育有很多种，针对不同个性的人群。
　　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教育出来的孩子是自私自利的。
　　引导迷途者走出迷茫，往好的方向走，这就是教育的成功。
　　教育就是让人快乐，让人感受到生存的意义，体现自身的价值，活出自我。
　　把教育简约化，教育就是轻而易举的，把教育复杂化，教育就是永远没有答案的。有的时候需要简约化，而有的时候需要复杂化。看是针对哪一种人群。
　　我突然想到，不是老爸那个年代的教育不完善，是受时代所限。
　　就像我那个时代流行的一句话：我手里抱着砖，就不能抱你；我放下砖抱你，就没法挣钱养你。
　　就像老爸那个时代的无奈是：我想阻止你登高，可庄稼没人料理，就如我去忙于生计，就不能阻止你出危险。
　　老爸的那个年代存在的遗憾就是：我想辅导你写作业，可是我没文化；我想让你通过读书出人投地，可是我却没条件供你好好读书；你空有理想，我空有期盼。
　　我们后来的年代是：要我们好好学习就是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需要更多属于自己的自由空间；我们所谓的远大理想莫过于在虚拟世界不断闯关升级，为得到更多来自现实生活中无法体会到的优越感而日夜与游戏为伴。处身于优越的时代，却追求虚拟世界的满足。书本丢在一边，边消遣着时间，边抱怨命运的不公，世道的腐败。
　　我们的年代出错了，也就是我们在物质需求突飞猛进的年代和父母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鸿沟中间写着＂教育的无奈＂。我们错了，我们明知道父母的好意，却往往不会主动改变自己，督促自己奋力向前。我们任性地打着＂自由＂的旗帜停止不前。
　　对于父母的说教心生抱怨的时候总感觉世界暗无天日，殊不知，每个人都是需要通过不懈的努力才能体会到世界的美好，成天怨天尤人的人只会活在阴暗的角落里继续抱怨上天的不公。
　　古代战场的生存法则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生存法则延续至今，演变成社会生存法则：努力与不努力之间就隔着一个王者和一个青铜。
　　对吗？
　　我不禁问自己。回答我的只是无边的黑夜，但是我对我总结了大半夜的理论是赞赏的。
　　天亮了，我毫无睡意，脑海里还在继续思考着什么，我提醒自己，起床给老爸老妈做早餐才是正经的。我在脑海里思索了好久，早餐给老爸老妈做什么？营养小笼包我不会包，煎鸡蛋太油腻，豆浆太单调……我恨不得像老妈一样，脑袋里总是装着一家人的喜好就好了。可惜这些都成了老妈的秘密，只有她一出马，可口的早餐就搞定了。
　　我摸着下巴走向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有，我发现全是我爱吃的，也许老妈认为我会在家待几天，准备了足量的食材。冰箱的冷冻格子里放着调好的馅料，三鲜馅的，我猜想老妈一定是要包馄饨或者水晶包。仔细翻找，发现有包馄饨的面皮，我暗自佩服我的聪明，老妈果然要给我包馄饨。
　　我把馅料和面皮取出来，烧了开水，把装有馅料的盆子放在开水里解冻。冰箱里还有虾皮和紫菜，香葱和芫荽以及老妈特制的花生碎油辣椒，橱柜里有香油和醋，都吃馄饨好伴侣，我一 一拿出来摆好，该洗的洗净，该切的切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包馄饨的手艺都是跟老妈学的，我很庆幸我有一位无师自通的天才美食家老妈，每次都是她做好了饭菜端上桌，我和老爸喜滋滋坐下来就吃。这回我还是第一次给老爸老妈做饭呢，包好一个馄饨的时候，心里不禁激动。
　　我也很庆幸我有一位默默奉献的老爸，一路摸爬滚打使自己坚强，努力扛起了家的重任，才有我今天的成就。
　　昨晚想了那么多，也是给自己上了一堂课，我更加感激我的父母，我想说，如果我们在抱怨老妈做的饭菜不可口时，不妨也给家人亲手做一顿饭如何？这也是一种感恩吧？感恩有很多种方法，是出自内心的行动，而不是作秀一样装装样子。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现在是凌晨五点多，老爸老妈需要充足的睡眠，要是惊动了老妈，她会让我安心窝在被窝里，等她叫我吃饭时再起床。
　　无论我怎样小心，老妈还是起床了，她打着哈欠来到客厅，看见厨房里亮着灯，于是快步走过来。
　　＂儿子……＂老妈既惊讶又有些感动。
　　＂当当当，老妈，您看，我包的馄饨，就是没有您包的好看。＂我自恋地拿着一个包好的馄饨亮相，＂不过还是有模有样的。＂
　　＂你起这么早干嘛？回去再睡会，我来包就行。＂老妈洗了手就要上阵，我拦住她，说：＂妈，我刚入门，您就让我包吧，我们过几天要去野营，所有人都会包馄饨，我不会，岂不是要被孩子们笑话？＂
　　什么野营？我编起瞎话来也是一流的。老妈信以为真，说：＂也好，我和你一起包，小声点，别把你爸吵醒了。＂
　　＂什么事要瞒着我？＂老爸人未到声音先到，＂包馄饨怎能少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拌了馅，还擀好了馄饨皮，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要吃馄饨。＂
　　＂你又不会包，别跟着起哄，回去睡觉，好了我叫你。＂老妈嗔道。老爸腆着脸说：＂不会包还不让看？我又不会偷师学艺，你以为我像咱儿子，一学就会？＂
　　＂好吧，我服了，老爸变着花样夸我呢。那我得更加努力。＂
　　＂也好，我就坐一边等着享福。＂老爸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哼起小曲，一会儿又坐起来，从一个纸箱里拿了一些水果放在手提袋里，吩咐我：＂儿子，回去的时候记得把 水果拿上，别营养跟不上，瘦了你妈又要心疼了。＂
　　＂好，我一定拿上。＂我说。
　　＂那我就等着享福吧。＂老爸重新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你就应该享福。＂老妈朝客厅回眸一笑，眉目之间都是对老爸的疼惜。
　　吃过热腾腾的早餐，老爸老妈送我出门，我们约好了等我过生日那天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