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的遭遇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农民翻身得解放了，在那个唯成份论年代，地主们的日子和过去的穷苦农民一样，度日如年哪。说起地主及地主子弟在摘帽前后的境遇，我说，我有个小学同学，是地主的儿子，成绩本来可以。但是，到了小学毕业，就是上不了初中。罗师傅说，那时你还小，知道的不多，地主的遭遇也各有不同。
　　罗师傅说，对于开明地主，群众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庆谷堂的欧阳申生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这我知道，我的亲戚解放后分了他的屋住，几正几横的大屋，很是气派。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地面都是石灰糯米拌着打的，既硬实，又干燥。两亩地宽，要多少糯米，用数字算容易。要浪费这么糯米，在那个年代，简直难以想象。可是，他对佃户不斤斤计较，有怜悯心。你说减产了，他的租子也就跟着减，总要给你留点口粮。解放前夕，他逃到台湾去了。他的亲属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去了长沙。要斗地主了，他的管家平时有点仗势欺人，收租的时候吃死猪子肉，只得代他受过，做了替死鬼。而对他的一家人，管家死了后，群众都不提供去向，也就不了了之。听说，这一家人现在海峡两岸过得都好。
　　我们那时的小学语文课本上有一课，说的是四川的刘文彩。刘文彩是我们这一代人都深恶痛绝的恶霸地主，他为了让长工早起，半夜学鸡叫。罗师傅说，他们这里也有一个恶霸地主，他的一百二十亩田，水都不准别人舀一勺。他的田边别人有一块土，他把田用篱笆围起来，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在他家田里舀水。有个人隔着篱笆，在田里舀水淋了一次菜。他知道后，提着开水给人家的南瓜藤又喂了一次水。当天，一排南瓜藤都面黄肌瘦，见了阎王。土改了，他被斗了几次，农民们对他也不含糊。斗怕了，他一根绳子上吊自杀了。自杀后被身首分离，主刀的还必须是他的亲侄儿。
　　我们说起现在的生活，大部分农民都比过去的地主过得好。而且，那时的地主也有日子过得紧巴的。我说，我老家有个地主，一只盐鸭蛋要吃三天。罗师傅说，东震堂有个地主，砌房子请工人，家里没粮了，吃了一天禾草蔸公。他讨的媳妇，也是地主女儿，一应嫁妆齐全。有个人钻牛角尖，见床边没有痰盂，说什么东西都有，就是没有痰蔸子。农村有句土话，吃不穷，穿不穷，冒得划算一世穷。没有痰蔸子，就是没有划算。真如这个人所说，这个地主境况一日不如一日，没落得彻头彻尾，现在家里鬼虾子也没有一个了。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地主也一样，他们的为人形形色色，他们的遭遇也形形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