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管周易正义

　　五 观（神道设教）待续
　　管锥：古人政理之要言也。
　　抟扶摇按：＂政理要言＂指《觀·彖》中：＂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这句彖辞之上还有一句：＂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有人把＂天之神道＂白话为＂大自然天象运行的神妙法则＂。如此，＂神道＂就变成了如今天说的＂自然规律＂，而＂神道設教＂就仿佛《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相对论、量子力学……；＂聖人＂就是牛顿、爱因斯坦、量子群雄……；我国的＂二十四节气＂是更早的基于中国的大自然运转常规的＂神道设教＂，只是＂圣人＂无法具名了。这样解释＂神道设教＂于语义上可以通，但是于历史上很难通。这是因为古人可以感觉到自然规律森严神秘，应该用来为我所用、指导万民，但是此类圣人并非彼类圣人如牛爱，他们并不实际理解自然规律，却又要驭民，怎么办？心明于要利用自然规律，思贫于不通原理，这＂神道＂该如何显示出来呢？所以＂神道设教＂的上述白话文翻译是今天水平的认知比如相对论那高深的数学推导，来指说古时对＂天象神妙＂的感悟，这是不匹配的，因为理论物理学的数学推导早已超出了＂感悟＂的层次而成为明确无错的说明了。于是古代的＂神道设教＂实际上不可能是以自然规律来教导万众以服。说到这里，还都是说自然科学方面。驭民还涉及社会科学呢！这里的＂神道＂古人更不懂，因为社会科学比自然科学诞生得晚。所以＂神道设教＂实际上需要另外解说。
　　管锥：按《禮記·祭義》：＂因物之精，制爲之極，明命鬼神，以爲黔首則，百衆以畏，萬民以服＂；可申説此二句，古人政理之要言也。
　　抟扶摇按：钱老引《禮記》这节话，让我们明确知道所谓＂神道设教＂，就是用＂鬼神＂来吓唬＂百衆＂，从而使＂万民服＂。这是古代＂圣人＂想出来的一招。你看，＂圣人＂感悟到自然规律的神妙，所谓＂物之精＂，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有要利用这＂物之精＂，怎么办呢？他们真聪明，把这＂物之精＂推到极端，所谓＂制爲之極＂。＂制＂就是＂处理＂嘛；＂極＂就是＂极端＂嘛，好比他们说：＂你别管宇宙是怎么爆炸的，这里的道理奥妙得不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而说老实话，我也不完全懂。但是，重要的是＂但是＂，宇宙就是＂bang＂第一声爆炸了，你还怀疑吗？我都相信了，而我是＂圣人＂呐。其他＂学人＂，比如管仲，也帮腔说：＂人家圣人都相信逼格棒的，你们小民还不信服？＂那么这些圣人、学人拿出来叫百众万民信服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鬼神。所以＂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就是他们拿鬼神来为＂黔首＂制定政法规矩，从而使万民服从。因此，用鬼神来实行统治，约束人民的行为，从而维持一方社会秩序，这才是古代政治统治的要诀和法宝。那么为什么鬼神能震慑人们呢？因为鬼神都和死亡有关，而人们都是怕死的，于是一个理政的推理就形成了，那就是：不服从鬼神的意志就会死翘翘；如果害怕自己死掉，那就服从鬼神；而人民服从了我祭出来的鬼神，那么我的驭民就成功了。钱老举《礼记》所言为证，申说了＂神道设教＂的实际含义。我们从钱老引的《管子》的里可以分明地看到这个含义。管子说守护国家不垮台而要考虑的基本策略、使得老百姓顺从而要运用的根本手段，就是＂宣传鬼神＂、＂敬仰山川＂、＂尊崇宗庙＂、＂恭顺祖宗＂。这里除了＂鬼神＂两字以外，其余的哪个不和＂鬼神＂两字有牵连？人死了成鬼；祠堂里供奉的都是成了鬼神的老祖宗牌位，而在万物有灵论时代，天地山川气象器物哪个没有神灵鬼魂呢？
　　管锥：蓋世俗之避忌禁諱（taboos），宗教之命脈係焉，禮法之萌芽茁焉，未可卑爲不足道也。
　　抟扶摇按：按照一般的宗教思想史论，万物有灵观演变成多神教。一个＂教＂字，就点出了众鬼神为人世生活指定规矩。这些规矩的严厉表现是禁忌，即＂塔布＂。禁忌很多，可以不烦于口传，却无法一一书写，因此只有化繁为简，归结到鬼神的名头和偶像，用以威吓愚民。钱老引《淮南子·氾論訓》、《論衡·四諱》和《墨子·明鬼》，讲了这个过程。民间的禁忌、多神教后来慢慢形成为＂风俗＂，而多神教又演化为一神教如世界三大宗教，最后宗教又成为政治统治思想板块，于是神道设教就体现在风俗、宗教和禮法诸方面，从日常生活、个人修养到社会管理，全面统治着一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人的思想、言语和行为。今天我们因为科学昌明，有很多宗教国家实行政教分离，所以理性之人难免不待见风俗、宗教和政教统一，比如我从小学一二年级就深受＂信科学而反迷信＂的教育无视风俗对我的约束，西方近代以来的科学家、哲学家也会调侃甚或作践＂上帝＂或＂神＂。但是钱老是从思想上指出＂神道设教＂对世界各国、各民族的文化影响深远广大，而我们要理解一个文化，并且处理好和这个文化的关系，那就千万不能小觑了＂神道设教＂。钱老的这类管锥是具有思想史意义的。
　　管锥：十八世紀英史家吉朋（Gibbon）嘗謂，衆人（the people）視各教皆真（equally true），哲人（the philosopher）視各教皆妄（equally false），官人（the magistrate）視各教皆有用（equally useful），則直湊單微矣。
　　抟扶摇按：神道设教具有思想史的意义。这意义是多方面的。但是吉朋把神道设教对于三类人的三类意义＂捉置一处＂说了，自动形成对比，于是思想史的意义又有一新开局了。以后再说。
　　＂捉置一处＂是钱老喜欢用的一语，容易理解。可是这里的＂直湊單微＂之为成语，很多人不理解，于是也有人引经据典地解说，这自有功劳。但是我可以一句话曲尽这个成语的含义，那就是：所谓直湊單微，就是直接抓三个臭皮匠来帮刘备打天下，搞什么三顾茅庐罗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