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即将上大学的孩子们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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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北大博雅好书微信）
再过一个月，大学新生即将开始新的生活。青年学生们在进入大学之际，最应该注意些什么。教育的真义的是什么？如果你正在或也曾迷惘，那么从一部既脚踏实地又仰望星空的大学圣经中，寻找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和高远终极的理想吧。
本期微信节选自可称为美国版傅雷家书的《给即将上大学的孩子们的信》。C.F. 施文,与美国现代教育之父杜威同时代的大教育家，曾任西储大学校长三十年。位于俄亥俄州的百年学府西储大学有今日之地位，第六任校长施文的三十年经营功莫大焉。
亲爱的孩子：
很高兴你主动想要进入大学深造。或许即便你不希望继续深造，我也会送你读大学，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家长出于自己的意愿送孩子进大学，而孩子读完大学后，大学的一切往往如水过无痕罢了。但我相信，等你度过大学生涯，大学里的很多东西都会留驻在你生命中。
你将会在大学里找到一千零一种有意义的事情。我想你可以一件一件都去体验，但是我的建议是不要这样做。你应该有自己的选择系统，即使在大学新生期间亦是如此。大学生们的问题不在于无从知晓如何从坏中挑出好的来，而在于太多大学生不知道如何从好的里面找出更好的，以及从更好的里面找出最好的。我认识几千名大学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不懂去区别，即便有的懂得，却往往无法将它运用在生活中。
如果在你踏入大学校园的时候，由我来告诉你获得学士学位之前最应该牢记的一些事情，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在把一些观念强加给你吧，是吧？
一
我想说给你听的第一件事情是，我希望你步出大学校园的时候，成为一名思考者。然而，如何让自己成为思考者，却是颇难做，又难讲。思考是一种实践艺术。它不能被教会，只能通过实践来习得。不过在我看来，在这习得过程中，还是有一些课目较为适合促进你学会这门艺术。让我来尽力向你指出这些课目的标志或特征。我认为，这些课目包括要求思维专注的课目，以及这样的课目：各元素非常清晰，同时又全面而复杂，各部分的编排连贯，部分与部分紧密联系在一起，代表了连续性，以及不同元素或部分会产生出深远的结果。专注(concentration)、清晰(clearance)、综合(comprehensiveness)、复杂(complexedness)、连贯(consecutiveness)和连续(continuity)——这是思考者的六个大C，是创造思考者的那些课目的标记。
将这些标记一一运用到课程表中各式各样的课目上，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请为了自己，将它们运用起来。不同的课目对学生来说有不同的价值，然而思想王国的每一枚钱币都有各自的价值。
数学和理论物理最为突出地代表了我所指出的六大特征中的大部分。数学要求专注，在某种意义上，数学是心灵在给自己以某些抽象真理。什么是X的二次方？不过是心灵的一种形式而已。数学要求思考的清晰，以及表述的清晰。若缺乏清晰性，数学将毫无价值。数学还代表综合性，它的真理是复杂的。部分与部分相互关联。它是连贯的，部分与部分之间环环相扣。它也是连续的，代表了步步为营的进步。
然而要记住的是，数学的推理迥异于我们通常使用的大多数推理。数学推理是必然推理，而大部分推理不是必然推理。二加二等于四，人们对于这个真理不会有异议。但是经济学中的推理比如保护性关税，哲学中的推理比如天赋观念的存在与否，历史中的推理等都不是绝对的。我甚至猜想，以数学和物理学著称的剑桥大学正是极其有助于培养伟大人物。牛津向来被称为伟大运动之母，此言不虚。卫斯理运动、书册运动以及汤因比馆中所反映的社会运动都发源自牛津大学。而剑桥大学则被叫做伟大人物之母。剑桥对于数学和科学的强调以及她所培养的伟大人物之间，是否有些许的因果关联呢？
逻辑这门学科具有我指出的六个特征。它对这六个特征的要求方式几乎和数学一模一样。在某种意义上，逻辑可以被叫做运用数学或具身化的数学。要成为思考者，就必须是逻辑的精通者。
语言占据了现代大学教育的一半课程，在旧式大学课程中它所占比例更大。语言的学习对于思考者的养成具有什么促进作用么？学习语言并不特别需要专注，不过它要求并创造综合性以及清晰性。语言学习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要求分析能力。时代精神一直在语言中发生作用，演变成各种形式。语言的发展是秩序与无秩序的奇特结合。语言的各个部分在很多情况下是密切关联的。希腊语的动词是最为高度发展的语言产物。它建立在孩童积木房般的精准与平衡之上，然而又具有希腊神庙那样井然的秩序。每一个字母都代表了不同的意义。前增、前缀和词尾都有各自的意思。我曾经问过一位中国驻美外交官，教会他思考的老师是谁。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希腊语。
在培养思考者的过程中，历史和社会科学在复杂关系方面具有主要的价值。选择孕育伟大历史影响的时代来研习。比如，希波战争之后希腊文明的繁盛。这一巨大进步的原因何在？比如，考察美国内战前三十年的政治和社会情况。内战爆发是由哪些因素引起的？再或者，选取经济事件——支持和反对某项保护性关税的理由是什么？这一关税的局限性在哪里？这些情况要求对于复杂事物的综合知识。掌握了这些之后，便形成了一位思考者，一位细致入微的思考者。他可以将一系列事实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纳入思考中。
这些不同课程对塑造思考者而言，其价值差异在于，最要求艰苦思考的课程是最具塑造力的。简单的课程，或者轻易通过的课程，对于思考者的造就基本上毫无帮助。我们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思考者，就努力思考。难度系数高的课程和方法必然能让我们如愿以偿。
然而只要求思考的课程，则有时在产出上是相当贫瘠的。人们喜欢在思考过程中有内容或有具体之物。抽象思考有时像与大地无关的脱线气球。如果不希望气球盲目飘荡，那它必须与大地紧密相连。车子里若有乘客，日本的人力车夫才跑得更快更稳。子弹要飞膛而出，必须要有重量。因此，一门功课如果内容丰富，则有助于磨快思考之刃。
不过，思考者并不是仅由他所学习的功课所能单独造就。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以及师长的教学方法和激励作用也不可小觑。单调的课程学习很容易沦为毫无乐趣的过程。每一门功课都需要一位师长为那些资质普通的学生打开缤纷之门。每一位毕业生踏上社会后都记得起那些＂点石成金＂的师长。他们怀着不褪色的感激，不会消逝的深情，将尊敬的师长永留心间。
二
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件事情是，我希望你成为一名绅士。我写下这个给你，确实有些荒谬，因为你当然是一位绅士，当然会成为一名绅士。绅士的养成和思考者的养成一样，个人天资关系很大。事实上，在绅士的养成过程中，个人天资更具重要性。因为在这个领域，相比于真理的寻求，人格的挺立是第一位的。在绅士身上，思想上的利他主义和对他人的感悟力占据了一大部分。绅士必须去看、去理解他所接触的人。如果他在这方面驽钝，那么其行为导致不快的概率，不会比带来愉悦的概率小。
为了打开心灵的窗户，为了培养思想上的良知良能，伟大文学作品的学习就必须被置于崇高的位置。文学是人性之眼。人文科学即人性。文学是存在方式，存在方式即人类自身。绅士是一个产物，遵循的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原则。绅士是由绅士创造的。某些大学塑造某种类型的绅士而因此闻名。通过观察或者分析，很容易发现，以其教师对学生的高尚情操而名闻遐迩的大学，其校友必然拥有同样的高尚人格。
如果你是一名绅士，你会成为他人的朋友，也善于结交朋友。在友情的最初阶段，最重要的莫过于练习一种叫做保留的美德与优雅。不要急着交朋友。友情是慢慢生长的，而不是人为制造的。这一生长就像榆树和橡树，而非垂柳。这一点是关于友情我想告诉你的全部要点。如果想和你交朋友的那个人恰好也是你想与之发展亲密友情者，那么友好地接受他。如果你不想与之发展亲密友情的人向你抛出橄榄枝，那么敬而远之。不要盲目地只是为了呼朋唤友而交朋友。这样的一种伙伴关系，其实是一种社会性的伪朋友关系，只是谎言罢了。
三
保持良好的身体也应该是大学教育题中应有之义。给身体健康以高度重视带来的益处，我拙笔在这里能表达的不过万一。英国文学家乔治·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在《利己主义者》中曾说：＂人们在女性身上寻找着健康、财富和美丽，兼具三者的女子将成为Willoughby爵士的妻子。＂美国的大学高等教育带给人财富与美丽，它应该也带来健康。
身体有疾有时会造就圣人，有时会造就罪人。但是，你在有恙的同时，工作是做不到和健康时一样出色的。世界需要出色的工作者，因此世界需要身体状况一流的我们。要成为出类拔萃的工作者，你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我不会像医生那样事无巨细告诫，不过请允许我说，为了保持身体健康，我们需要形成一种下意识。我的进一步建议是：
第一，睡足八个小时。
第二，每天在健身房至少锻炼半个小时。
第三，多吃简单食物，但不要吃太多！
第四，不要忧虑。
第五，经常玩球类（棒球、橄榄球或篮球），但是不要贪玩！
一言以蔽之，做一只好的＂动物＂。
我的一位老师长，曾经在我忙碌完一项工作之后问我：＂很遗憾看到你气色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在一生中必定病倒三次。我病倒过三次；Hitchcock教授病倒过三次。每个人都会病倒三次，越早病倒，越好。＂
但其实，如果人们对于睡眠、锻炼和饮食规律持有必要的敬意，是没有必要非得病倒的。
四
我同时期望，你会成为对学术怀有敬意和领略力之人。我并不一定希望你成为学者，虽然你可能会。学者的出现是凤毛麟角的。今年进入美国大学的年轻人，如果一千名中产生一名学者，那这一比例恰到好处。因为一千名中产生一名，是我们这个世界准备接受学者人数的最大比例。但我仍然希望，你和大多数人都能尊敬学术，并能领略学术的魅力。你必须知道，学术意味着：工作要十年板凳冷，方法要睿智过人，加上锲而不舍以及巨细靡遗的态度，带来了对人类知识的添砖加瓦。如果你在某个领域耕耘，你不应该——我知道你不会——贬低其他领域的存在价值，或者轻视其他领域的从业者。如果你成为一名工程师，你不会视古典学家为无用的废物。如果你是一位希腊学家，你也不会讪笑机械工程师没文化。
我们会发现，任何领域的最杰出人才都更容易认可其他领域的重要性。平庸导致坐井观天，坐井观天导致平庸。我曾经听一位伟大的化学家说，如果他要帮助某位学生成长为一名化学教授，他会首先教这位学生希腊语。
五
大学生活的第一原则，即完成自己的职责这一原则。为了学会领略学术之魅力，你的当务之职责便是学好功课。我见识过很多通过功课的好好学生，他们还是没能从大学里获取应该获取的东西。但我从未见过哪个学生，功课没有通过，却得到了这门学科的全部真谛。每所优秀大学的课程安排都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反思与试验的结果。它代表的是许多教师通过大量充满成功与失败的实验而得来的方法、内容和目标，是训练大脑和塑造人格的最佳食粮。
但是学生若要充分得益于这些食粮，他就必须通过辛勤的思想耕耘与应用将这些食粮转化为身体的一部分。莱斯利·斯蒂芬(LeslieStephen)爵士曾经说，他那个时代的剑桥大学教授并不乞灵于热情，而是诉诸常识，所谓常识即＂紧盯教学方案，头悬梁锥刺股，直到获得学士学位那一天为止＂。美国的大学生的职责也再明显不过，即紧盯他自己的教学方案。他的教学方案也即各门功课。
为了节省时间，就必须学会大块使用时间，不要将它切城一小块一小块。要采用连续工作的原则。头脑就像火车头，需要时间来发动加速。一旦进入状态，它产生自己的推力。火车的前进产生动力，动力推动火车前进。当你的大脑满状态运行时，千万不要慢下来，以避免不必要的浪费。要充分利用动能。持久的思考带来深邃的思考。运输线路最长的蒸汽机，其储水箱是最深的。让我尽可能不时提点你哪些事情必须要做，这样你就能免于忧虑，避免不必要的烦恼和浪费。你也会对自己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贴贴而感到满意的。我希望你对于要做的事情，就立即马不停蹄投身于它，就像J.C. Shairp在《贝利奥尔的学者们》(Balliol Scholars) 这首诗中说的那样：
努力着，使出十分力气
他日日夜夜不停耕耘：
真可谓人群中天生的王者和统治者，
与生俱来的耕耘者和首相：
大大小小的责任从不知推诿，
他总是愉悦地担起最艰辛的劳动——
虽然喧哗的别人正在嬉戏。
因此，不要做奴隶。对工作以巨大的热情待之。为了得到工作中的热情，你需要工作。工作会为心灵健康的工作者创造出热情。
六
在对学术的领悟中，我们可以发现思想上的谦逊这一张力。学者更倾向于探询，而非遽然下结论。他更准备问＂你的想法是什么＂，而非断言＂我知道＂。他远离思想上的傲慢。谦逊意味着伟大。骄傲自大是狭隘无知的近义词。谦逊——这一苏格拉底精神，是智慧的表现，也是提升智慧的有效方法。对每一件事物都持有自己判断的人，其实他就没有权力对任何事情下判断。
这一思想上的敬意和领悟应该包括审美关系。像成为智慧的爱好者一样，你也应该成为美的爱好者。好的书本，好的绘画，好的音乐，好的建筑应该成为你的业余爱好。每天都阅读一篇优秀的文学作品。每天欣赏一副画作或复制品。每天听一点好音乐，在教堂里就能听到。每天欣赏一座好的建筑，一些大学校园里的建筑可谓美轮美奂，哦，许多大学建筑则很平庸。这些所听所见会涵咏你的人生。
总而言之一句话，过一种思想化的生活。你应该不仅成为一位思考者，而且应该拥有思想。你应该成为拥有巨大思想的那个人。你应该准备用思想来解释生活以及各种现象。许多国人很聪明。他们知道很多东西，在头脑里收集了关于许多事物的信息。这些信息是分散的，相互之间没有关联。他们就好比四脚书柜。这里顺便提一句，哈佛大学艾略特校长所列的书单，对没有受过训练的心灵来说毫无用处。而对接受过高等教育者而言，这个书单则意义重大。不过，大学生们也许没有某些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某方面见多识广。我不关心这个问题。有思想有知识的生活是更重要且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