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留客

　　老曾说，昨天他家收了六分田一季稻。在收他的稻子前，收割机收了别人三亩多。中饭，收割机师傅加伙计四五个人打号子，要到他家吃饭。吃饭时，老曾开玩笑说，人家三亩多，我才六分田，你们却要在我家吃饭，我这六分田要归两百多元钱一亩。收割机师傅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我们就要到你家里吃，喜欢到你家里吃。为了这句话，老曾又找了几包烟。我说，这不归三百元一亩了吗？他说，是的，我这个人真诚待人，远近都晓得。
　　我说，是的，你的真诚我也见识过。那天，我在友谊村搞户口清理。老曾的侄子满十六岁了，没有办理二代身份证。我和村会计到他家，饭菜正端上桌。他邀我们吃饭，我说先没打招呼，不吃了。他说，老龙，我们尽管不是最好的朋友，但关系也不差吧。已经是吃饭的时候了，而且你看，今天你有口福，还有点菜。饭，村里已经安排好了，我坚决推辞。老曾的侄儿跟母亲在南京读书，在老曾的配合下，第三天就跟着母亲回来把身份证办了。
　　老曾说，那次，我是真心留你吃饭。我说，知道，我还说一个＂真心留客＂的故事。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了，到村组工作与干部群众混得较熟，基本上都是遇饭吃饭，遇酒喝酒。我心里明白，村干部留你吃饭，有些是讲客气，有些是讲感情，也有些莫奈其何。村干部家属更加不愿意找这个麻烦，可偏偏就是有愿意自找麻烦的。马厂村的陶书记和我关系可以，一天，我骑摩托车在他门前经过。他老婆发现了，喊我进屋。我说不进屋了，还有事。她追着我喊，他在屋里呀，有人陪你喝酒。
　　老曾说，我是＂真心留客＂，她这也是＂真心留客＂。其实，真不真心，眼眨眉毛动，察颜观色就能明白个大概。面对着真诚的老曾，我想把一件往事说出来。几年前，哥哥家建房，要我取一万钱带回去。信用社工作人员把一沓钱丢在柜台上，老曾也在那里，他说，这钱就象烧纸一样。我怔了一下，＂烧纸＂是烧给已亡之人的＂钱＂，老曾的口太没遮拦了。他是一个耿直的人，和我又熟，本意是说我有钱，我也就没有责备他。骑车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哥哥身体本来就不好，建房又是好事，有个三差两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赶紧掉头把钱又存进去，第二天再取出来。
　　话在我嘴边停留了好久，我终于没有说出来。我怕伤了老曾的真诚，伤了他的＂真心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