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少年春生和他的女人们第十七章

　　从今年夏收开始，奶奶就不再一个人住了，而是搬到了春生家里，住在西边的厢房。
　　她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几乎丧失了思维能力，种种怪异的行为令人无法忍受。
　　她常把家里的一些小东西，吃的也好，用的也好，偷偷藏起来，等到用得着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
　　比如，母亲头天刚买的火柴，第二天就找不到了。再买盒新的，用不了一天，就又不见了。起初母亲觉得很纳闷，以为是自己放错了地方，想不起来了。可是，那天上午从地里干活儿回来，正好看见奶奶把灶台上的一盒火柴往自己兜里揣，便立刻和她夺了下来，打开她的蓝色大襟褂子，口袋里赫然装着好几盒火柴。
　　奶奶藏东西的怪癖这才被发现。
　　母亲一鼓作气，来到奶奶屋里，打开了她的橱子、柜子、盆子、大瓮小瓮，里面果然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发霉的馒头，长了毛的饼干，乌黑的糖果，生了芽的土豆，坏掉的鸡蛋，还有火柴、打火机、蜡烛、镰刀、锤头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所有以前以为丢失了或者用完了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甚至在她的被窝里，还藏着几个已经烂成一包污水的苹果。
　　母亲气得都哭了，指着奶奶的鼻子，跺着脚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不是吃人粮食长大的吗？好好的东西就让你这么给糟蹋了，你早晚会得报应的！＂
　　望着发疯似的母亲，奶奶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蜷缩在墙角，浑身如筛糠一般，打着哆嗦，脸上是无尽的惊恐。
　　看到她可怜的样子，母亲反倒有些不忍，便慢慢地住了口，不再骂她，还帮她把那些小东西收拾出来，坏了的扔掉，能用的留着继续使用。但看到那么多东西就这么坏掉了，她还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此后，奶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藏的东西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母亲拿她毫无办法，只好由着她。她每天要不停地巡视，将所有可能被偷的东西抢在奶奶前面先藏起来，弄得十分辛苦。
　　奶奶还有一个怪异的行为，就是多疑。别人在屋里说话，她总是躲在门口偷听。有客人到来或者离去，她都要躲在屋里，扒着门缝偷偷地往外瞧。
　　那天晚上，二妮来家里找春生玩儿，出去解手时，一开门，看到门口有一个骷髅般的人影，在直勾勾地看着她。二妮惊叫一声，差点坐到地上。
　　众人打开门一看，那人竟然是奶奶，其时，她正扒着门缝向屋里偷看，见有人发现，慌得转身就逃。那三寸金莲般的小脚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父亲气得直瞪眼，来到奶奶身边，大声呵斥她道:＂你给我消停一点好不好？再这样吓唬人，我可就打你了!＂说着，便抬起手来，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其实，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
　　奶奶却满脸惊恐。她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自己的屋里爬去，一边爬，一边用一只手护住头，嘴里大声哀求:＂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父亲心软了，放下手，心疼地叹了口气。
　　众人七手八脚，将奶奶抬进了屋里。
　　奶奶惊恐万状的表情和可怜兮兮的样子令春生十分难过。
　　是什么样的遭遇让一个丧失了理智和记忆的女人如此恐惧呢？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能告诉他答案的也许只有梦。
　　有一天晚上，春生果然做了一个梦。
　　沉沉的暗夜里，他看见一个女人，就是年轻时候的奶奶，一个刚过门儿的新媳妇，在那间小石屋里，饿得团团乱转。她翻箱倒柜，想找出一点吃的，但到处都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忽然，她一抬头，看到房梁正中挂着一个竹篮，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找到拴在床头的绳子，将竹篮放了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打开蒙在竹篮上的包袱。
　　奶奶的眼中放出了亮光，篮子里果然藏着食物。她手忙脚乱地拿出了一个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但她并没有吃下多少。正吃的香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中年女人闯了进来。她穿了一件旧式长裙，几乎上下一般粗，显得又矮又胖，像一只水桶。她手里提着一根手指粗的树枝，进门二话不说，就抽在了奶奶的后背上。接着便左一下右一下，将树枝雨点般地抽打在奶奶身上。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骂道:＂浪蹄子，臭婊子，你娘家咋教的你，跟个馋嘴猫似的，我就攒下了这点东西，还让你给糟蹋了，我让你再偷吃，让你再偷吃……＂
　　奶奶双手抱头，蜷缩在墙角，身子如筛糠一般。她一边躲闪，一边哭着哀求:＂娘，娘，你别打了，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任凭她苦苦哀告，婆婆的柳条枝依然雨点般地落到他的身上，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无穷又无尽……
　　春生醒来了，但他并没有从梦境中走出来，他依然看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正高举柳条枝，死命地向奶奶的身上抽去。
　　春生的心和奶奶一样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