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歌声

　　（一）
　　开始武斗了，开始武斗了，大人们不停地讲着这句话，我们弄不懂它的深刻意思，小学生们感觉到武斗的好处是不用背书包上学了，可以不做家庭作业了，不再被眼镜老师请家长了。
　　我们小学生无缘于武斗，听说中学生，大学生是武斗的主力，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看他们斗。我们到街上去看，如果斗得凶狠了我们就只能爬在家里的窗户上看。
　　我家的窗子当街，是很好的看台，犹如剧场的包箱，我们整个楼的小朋友都聚集在我家来看武斗。
　　在大街上看武斗时就像看演戏，两派人员来到大街上，他们都说要保卫毛主席，都批评对方是假保卫，他们都按自己的心情来理解毛主席说的话，指责对方歪曲了最高指示。
　　一派的人搬来一张办公桌，一个美女站上去，周围站着十几个男人当保镖，他们穿着军装，腰扎皮带，雄壮威武。他们人手一本红宝书，做出当时的标准动作，右手握着语录本，曲臂放在左胸上，这红宝书成了他们的护心镜。那个美女一付江姐的打扮，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朗诵毛主席的语录，有时还要背诵一首毛主席的诗词，激励革命情绪。
　　另一派的不甘示弱，他们用三张办公桌搭一个更高的台子，一个帅哥爬上去，周围也有十几个穿军装，扎皮带的保镖，个个凶神恶煞。那个帅哥一付许哥的扮相，他慷慨激昂地背诵毛主席的语录，偶尔还要唱一首红色歌曲，鼓舞革命斗志。
　　这口水仗打到一定的程度时，只见那个美女用手一指对方说到，革命的同志们，对于资产阶级的保皇派，对于地主富农的孝子贤孙我们应该怎么办，下面的人一阵齐喊，打倒，打倒，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帅哥回头召唤，革命的战友们对于美帝国主义的走狗，苏联修正主义的帮凶，我们应该怎么办。下面的人一齐怒吼，打倒，打倒，让他们遗臭万年，死了喂狗，狗都不吃。
　　那年头资产阶级有资产阶级真理，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真理，两派各有各的道理，靠嘴皮子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武力，更何况两派都喊了打，谁不打谁就是虾子。大家都把红宝书揣进衣袋里，然后两边的人往中间一挤，拳脚交加，桌子被掀翻，美女帅哥被踩踏。双方各被打伤十几人才收兵，约定第二天再做了断。
　　第二次武斗很不好打，因为在两派中间站了一排真正的军人，他们没有带武器，奉命阻止武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们手挽手组成一道人墙。军人们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要团结不要分裂。
　　两派的人不能进行肉搏，他们就互相扔掷硬物，砖块，石头满天飞，木棒，扁担当标枪。解放军战士很受伤，砖块石头常落在他们头上，砸得他们血流满面。但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成了钢铁长城，没有让两边的革命群众发生亲密接触。
　　第三个回合是在夜晚进行的，解放军叔叔们去疗伤了，两派的人黑压压的站定，不叫也不喊，一方领头的说了声上，对方头领讲一字冲，双方亮出家伙就拥挤在一起，棍棒飞舞，钢钎乱捅，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把那个人打倒在地不动了，再去追下一个人打。
　　刚开始打斗，大家都很勇敢，被打的人，不退却不叫唤，拼命还击。逐渐地拿钢管，钢钎的打败了拿木棒，扁担的，弱者开始逃窜，爸呀妈啊的叫开来，惨叫之声弥漫街道。突然几个人破窗而入，夺门而出，洒了我家一地鲜血，让整个房间的小朋友惊吓万分，一会儿十几个拿铁器的人从窗户外跳进来，从房门追出去。这让我家的瓶瓶罐罐很受损，我惊恐之余看到，走在最后面那个人，手里拿的是一把大砍刀。
　　（二）
　　失败的一派回去把城郊的农民组织起来，成立了农民赤卫队企图挽回败局，胜利的一派联合城外工厂的工人，成立了产业军要保卫胜利成果。双方又打斗了几场，也总是工人叔叔打败了农民伯伯。
　　失败的一派不服气，到重庆请来了外援，这外援是重庆有名的武斗组织，不怕死的反到底。反到底一共派了八百人来支援成都的造反组织，即成都市造反兵团，他们共同反击另一个造反派组织，即红卫东。
　　反到底在成都表演的节目是抬棺大游行，八百反到底清一色坦露上身，下穿黑色绸缎长裤，扎黑色绑腿，穿青色北京布鞋，肚緾一条白绸的腰带，头系白色丝带，他们每人提一把亮晃晃的大砍刀。
　　重庆的八百亡命徒，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挥舞大刀，摆出各种武打招势。他们齐声高喊：怕死不造反，造反不怕死，保卫毛主席，靠我反到底。显露出来当年义和团抗击八国联军，刀枪不入的英雄气概。
　　他们身后的人们抬着八口黑色棺材，里面装着在武斗中被打死的造反战士。一辆宣传车放着哀乐，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进入眼睛，保卫毛主席，血洗红卫东，踏平九眼桥，保卫文化宫。
　　九眼桥是红卫东的总部所在地，文化宫是造反兵团的司令部。
　　队伍后面是扛锄头和挥镰刀的农民赤卫队，再后面的是扛钢钎和挥钢管的造反兵团。这支有一万多人的游行队伍在成都市内的大街小巷游荡了三天。
　　红卫东的人不敢接招，他们在城里的根据地被一个一个地扫荡踏平，最后被全部赶出城。造反兵团取得了空前的胜利，如愿以偿地占领了整个成都城区。
　　红卫东把警备司令部的枪抢了，造反兵团把人民武装部的枪抢了，大人们开始议论这些事。我们感觉到的是再也看不到人打人了，也不敢上街上看热闹了。大人们说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叫我们呆在屋里，不要我们轻意出门。
　　自从抢了枪，抬尸游行的事就经常发生，武斗烈士越来越多，成都市的棺材都不够用了。自从抢了枪，造反的人胆子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大，大到把解放军的一个师长给打死了。
　　事件是这样发生的，二十四师师长杜林要到春熙路去，他的车子路过文化宫，因为文化宫是造反兵团的司令部所在地，所以就在周围设了哨卡，检查一切过往行人和车辆，杜师长的车在过太升南路的哨卡时，被要求停车检查。杜将军生气了，命令司机开过去，结果那些无法无天的武斗士居然向解放军的车开枪，一阵乱枪过后，杜将军就光荣了。
　　这个事件的严重后果，导致解放军参加了武斗，两个连的悲愤的解放军冲进了文化宫，他们逢人便打，见物就砸，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把文化宫彻底踏平了。
　　（三）
　　红卫东采用毛主席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把造反兵团围困在城市里。造反兵团为了打破封锁急需在城外建立据点，造反兵团选择了曹家巷的建工局。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兵团勇士，突然袭击，冲过了一号桥头的红卫东堡垒，占领了建工局大院。
　　红卫东立即组织反击，他们击退了造反兵团的增援队伍，堵死了一号桥的通道，把建工局大院团团围住，派了几百人来攻打。
　　兵团勇士硬是勇猛，红卫东进攻了半个月都没有拿下建工局大院。但是勇士们弹尽粮绝了，增援无望，不被打死就被饿死，不过他们是不会投降的，宁死不当俘虏。
　　红卫东终于在一天早上攻进了建工局大院，院内静悄悄的，除了被打死的人，一个活物都没有，活着的人神秘地消失了。
　　我家住在石油局，与建工局一街相隔，那段日子每天与枪炮声相伴，终日提心吊胆。警报解除了，我们可以出屋来望风了，不过对于兵团战士神秘失踪，我们小朋友感到万分稀奇。
　　就在第二天，我的弟弟专心地爬在下水道的盖子上，我问他，他说大哥，下水道里有歌声。我也爬下去听，确实是有歌声。
　　后来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发现了，下水道里有歌声，大家聚在一起，有的说听到了国际歌，有的说听到了东方红，还有的说听到了一条大河波浪宽，也有的说听到了北风哪个吹。
　　这成了我们小朋友的一个秘密，我们不告诉大人们。一群小孩翘起屁股爬在下水道的盖盖上听歌，一时间成了我们大院的一道风景。
　　我也经常爬在下水道盖上，最初的歌声是雄壮的，后来就变成悲壮了，歌声先是逐渐靠近，后又渐渐远离。
　　我听到最清晰的一首歌是这样的，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兵团战士想念领袖毛主席。
　　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救命啊。
　　十几天过后，下水道就再也没有歌声了。
　　十几年过去了，听弟弟讲，每到下暴雨，发大水的时候，从北门大桥到一号桥的府河岸边，下水道的排污口处，偶尔会有白骨冲出来。
　　几十年过去了，一看到下水道盖盖，我都还有要趴下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