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无痕三

　　三
　　有些积雪，堆积了上千年，历经了冰河时代。
　　于是不再容易融化。
　　有些温暖，压抑在久未触动过的心房深处，在不经意的某一个安静的瞬间，缓慢升温。
　　于是不再如此寒冷。
　　有些人，在人生的旅途中悄悄闯进你本以为要一个人走到尽头的小路上，拉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走。
　　从此，这不再只是你的旅途，而是你们的旅途。
　　没有人可以迷路，因为我们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去。
　　已经上了五天的课了，班上的女生已经私下结交了不少姐妹，以便于每天的间操和午休时切切喳喳，在八卦新闻动漫中显示出自己的博学多识。
　　若纯只是在旁边安静看书，不时抬头看一眼崭新的课程表，或是对从身边走过的同学微笑着表示友好，自己有时也感觉奇怪，从小到大，自己都是最温和的女孩，不会时不时就生气，不会耍性子，不会骂人，乐于助人，但真的没有什么朋友，除了菲菲外，没有人可以走进自己的世界了吧。
　　菲菲此刻在干什么呢，这两天还没有见过她呢，他在哪个班也不知道。一定是和新朋友闹昏头了，连个电话也没有，看来今晚我得主动向她汇报了。
　　午休的铃声响起了，阳光透过窗帘细密的缝隙，悄悄溜进教室，照出一片模糊阴影，笼罩在每个熟睡的年轻的面孔上，那么年轻，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若纯睡不着，有些失落，恍惚中还是小时候的自己和菲菲，每天踏着那条幽静的小路，去上学，唱着一首安静的歌，菲菲的短发反衬出她可爱小巧的脸。若纯的白裙子似乎永远沾不上一丝尘土。偶尔会像成人那样，一脸严肃地高谈梦想。偶尔又会带着粉红色的蝴蝶节恢复天真。
　　更经常的是，日复一日，永不间断的口水战。并且每天变着花样，不会重复，不会厌倦，当然也不会生气。四季循环，昼夜更替，路上的景色不断流转往复。成长的足迹也不断前进变化。都潜藏在那段童年的岁月里。
　　＂喂，若纯，想什么呢？都出神了。＂
　　若纯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白枫正用手指梳理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淡黄色的头发上不知包含了多少阳光的味道，在空气里微微酝酿。
　　竟让若纯想到了嗮谷子的清香。
　　＂出去上体育课吧，下午的阳光多好啊，＂白枫快速整理了衣服的领口，飞快地冲出教室，走廊里隐约传来了韩国组合的旋律，像定时炸弹，瞬间就引发了女孩子生性是改不掉的喧哗。
　　＂真好听，比真人唱的还好听啊！＂
　　＂你看见他的头发了吗，和他的脸好搭对，那么帅。＂
　　＂走啦，两个花痴。＂若纯隐约感觉要笑出声音来，她似乎认为把白枫放在自己旁边是一种资源浪费。这么多人在自己身后排队呢，而自己就像是一堵坚固的墙，隔在中间，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
　　体育课大概是所有学生最喜爱的课程，就算会有800米长跑，50米短跑的考核，就算每节课要做难记又难看的广播体操。但是有一种诱惑，不论男生，女生，都难以抵御，而且会格外期盼。
　　长长的100分钟的课里你是不必穿校服的。
　　若纯纯白色的衬衫是最普通的减价衣服，除了白得没有半点瑕丝微微有些透的衣料，没有半点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却显现出昙花一样亮眼的光芒。刺痛每一个聚焦在这的眼睛。
　　她看着那些穿着花哨的女生蝴蝶一样斑斓地从身边飘来飘去，看看那些富家子弟们买了满满一口袋的零食，堆放在对面。某个正在用plus看韩剧的女生的身边。若纯甚至认不出哪些是自己班上的同学。一贯的规律，至少一学期后她才能掌握班上每一个的名字与相貌。
　　本来不爱热闹，菲菲又没在身边，根本没心情去玩闹，安静地靠在墙边看看书吧。
　　若纯这样想着，就看见不远处的叶离，拿着铅笔在纸板上勾勒一些奇怪的图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若纯分辨不出叶离是高兴还是伤心。只是隔着好远，依然可以感到一阵阵浸入骨髓的冷，蔓延到空气中，寒流般极速移动。传递着冬天的消息，让人不敢接近，也不肯接近。
　　若纯记得叶离第一次进班级的时候，所有男生都站在那一动不动。所有女生眼睛里都仿佛燃起嫉妒的火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一条再廉价不过的长丝裙，没有品牌没有纹样，却让她穿出了超凡脱俗的气质。抹去夏日里一切喧嚣与浮躁。她就那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高傲地飘过，像画一样。
　　那样单薄的身躯却升腾不起丝毫温暖的痕迹，全部都是逼人的寒光。
　　若纯在一瞬间突然感到一阵一阵的伤心。叶离雪莲花一般的面容下究竟埋葬了多少落花，积聚在心底的冰雪中，杳无踪迹。
　　她合上书，坐在叶离身边，叶离没有回头，继续拉动笔下时而曲折时而圆润的线条。抽象到找不出棱角与边界，杂乱无章地堆积，重叠，覆盖，一圈圈，一层层，剪不断，理还乱。亦如那团纠结夹杂的心绪。
　　坐在叶离后面一周，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怪女孩。＂
　　若纯有时也会那么想。他很少说话，一双冷漠的眼睛里坚冰如山，涌动着难以描述的寒冷气流。自习课的时候，她就会画画，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然后露出一丝不太可以擦觉到的笑容。
　　但白枫不会这么说，他每天都在叶离回过头掏书本的时候，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透出阳光一般的温暖，可以融化坚冰吗？
　　一个人的外表越怎么样，他的内心就越不是这样。
　　这是白枫对若纯说的话。
　　若纯也不信，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是个怪人呢？
　　＂你的画真漂亮，＂若纯静静地说。
　　叶离停顿了一下，他望着若纯，眼睛里闪出一刹那的欣慰。随即又安静下去，淡淡的说＂你不认为我的画很怪吗？＂
　　＂不会啊，风格很独特，为什么非要和别人走一样的路？其实我看懂了，这应该是你的心声吧。＂若纯没有说谎，她似乎真的察觉到画里叶离冷漠的外表下埋藏的柔弱。
　　阳光倒映在地面上的阴影轻轻扫过叶离的侧脸，若纯第一次发现叶离的眼睛原来那么漂亮，长长的睫毛弯曲到45度，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像玻璃一样的大眼睛里，竟然是稍带棕色的瞳孔，阳光下，闪烁着柔软地如同咖啡一样深情又忧郁的光泽。
　　那是若纯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而且，她亲眼看见叶离眼里的冰川瞬间坍塌了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