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苍天七十九人如风后入江云

　　赵大虎脱险，凌波在雨兰的陪同下来到宁远府登门致谢并话别。
　　凤菁张罗了一桌酒席，既是庆贺也是饯行。
　　凌波举酒向羽琪道谢，羽琪笑道：＂我不过跑跑腿，全靠你啸宇哥的灵丹妙药。＂凌波又斟了一杯，向林烈敬酒以示谢意，林烈一饮而尽，苦笑道：＂赵大哥吉人天相，他化险为夷，全是天意，我何敢贪天之功。＂
　　席间，林烈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哥哥搀着，离席而去。
　　临去之际，林烈醉眼迷离，泪眼朦胧，深情款款，回望凌波，抛下一句话：＂燕子，忘了小林子罢，只当他埋在坟里了。＂
　　凌波两行泪刷地下来了。从此嫁作他人妇，豆蔻年华的绮梦便是过眼云烟；从此这梦绕魂牵的眼前人便是鸿爪雪泥。
　　黄昏，乌叶古渡头。荒烟落日，万籁无声。远山含黛，江树如荠。寒波澹澹，关河冷落。残霞落水，漾在波心，好似挼碎一串红杏蕊，漂成一束相思带。渡头，背倚一带霜林，残照挽在枯树梢头。渡头林间离亭，离别的笙箫已杳，惟余霜风翻卷着阶前的几片黄叶飒飒悲吟。
　　大虎和凌波已登舟，航船起锚，离岸驶入江中。两人与岸上的凤菁、羽琪、雨兰挥手，互道珍重，洒泪作别。
　　＂燕子！＂忽听一人高声呼喊，颤音里分明带着哭腔。众人看时，只见张金杰狂奔而来，踉踉跄跄扑倒渡头。
　　羽琪扶起他，道：＂你哪去了，人都走了你才来。＂金杰不答，挣脱他的手，＂扑通＂一声，跳入冰冷刺骨的滔滔江水中，咬牙奋力扑腾着，向渐行渐远的航船泅去。
　　凌波心底柔柔的凉凉的酸酸的涩涩的，一面呼喊着：金杰哥。一面央船家将船往回划，向金杰拢去。金杰趴在船舷上，满面水淋淋泪淋淋望着凌波似笑又似哭。凌波蹲下身，忽然发现他的湿发处溜出一条血痕，急忙问道：＂出什么事啦，你受伤了？＂＂没事，＂金杰摇摇头，如释重负地挤出一个笑容。大虎见他冻得脸色发青牙齿打颤，伸手拉他上船。＂不必了，＂金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匣子，他身子伏在船舷上，一手擎着匣子，神色虔敬而庄重，递到凌波面前，＂燕子，收下吧，我的一颗心全在这里。＂凌波端详着这匣子，两寸见方，红绒裹就，匣面上金线掐出一朵婀娜的莲花。她迟疑不接，星眸含泪，微微摇头：＂该得这宝贝的姑娘不在眼前，我已是赵大哥的人了，你这样子，反倒叫大伙更伤心。＂金杰的手颤抖了，整个身子都在战栗，仿佛火山喷薄激射直冲云天的热情堙没在杳无人烟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滩，他苦苦支撑的伪饰的平静撕裂了，他想哭却又大笑了起来。＂金杰哥，你别这样！＂凌波芳心大乱。金杰止住笑声，道：＂你心里有林烈，你身边有赵大哥，为什么偏偏瞧不起我张金杰？燕子，为什么我掏出心来你还是不在乎我？＂凌波一把抱住他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泪水滚了下来，道：＂金杰哥，你我都一样，谁也主宰不了自己，还是放手吧。＂＂你收下，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不需要你任何承诺。你不收下我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金杰固执的举着匣子。凌波只得收下，她攒着眉头，为金杰的前途担忧，终于叹了一口气，道：＂离你而去，我真放心不下。幸亏羽琪哥还在京城，有事就跟他商量，朋友的事他比自己的事还急，有他在，我就放心了。你也别再任性了，多多保重。＂金杰闻言眼圈一红，泪水扑簌簌的落下来。
　　大虎见他难分难舍，泡在水里直打哆嗦，再次邀他上船。金杰擦干眼泪，挤出一缕笑容，道：＂不了。＂又向凌波摇摇手，道：＂燕子，我会去找你的，后会有期。＂
　　暮霭沉沉处千里烟波外是凌波的归途，她久久伫立，顒望渡头，直至浩渺烟波混沌霭气淹没了渡头送行的友人。她才想起手中的匣子，掀开，里面静静的卧着一尾碧玉鲤鱼，它的背脊呈半圆形，显然它是成双成对的，它的另一半呢？＂他还不死心，还奢望着玉鲤合璧。＂凌波又是一阵心酸。大虎给她披上斗篷，道：＂船头风大，回舱歇着吧。＂凌波点点头，再一次回望来时路，在水汽茫茫，夜色沉沉中，渐远渐朦胧的梁京城，点点灯火，如在虚无飘渺间。
　　送走凌波，众人追问原委，金杰再也憋不住失声痛哭。原来张金杰回兴荣府找玉鲤鱼并给鸿儿取了一件寒衣，一切顺利。不想被张金雄安排的暗探盯梢上了，他们一路跟踪，结果暴露了鸿儿的行踪。张金杰单打独斗，落荒而逃，丢了鸿儿。凤菁劝他把侄儿留在兴荣府，免受奔波之苦，金杰泪眼迷离，固执的摇头。
　　入夜，金杰和羽琪两个趁着夜色潜入兴荣府。乳白色的寒月霜华中，兴荣府沉沉睡去。二人飞檐走壁，在大院屋脊上转了一圈，金杰唯见嫂嫂的房内漏出灯火，忙拽了羽琪的手看究竟。
　　一支红烛摇曳，张金雄半躺在床上，鸿儿枕着他的臂弯，甜甜睡去。张金雄痴痴地看定孩子，眼中挂泪，偶尔拉拉被角，摸摸孩子的脸。室内一切如故。
　　张金杰没有勇气跳进去抢鸿儿。羽琪握一握他的手。他迟疑片刻，摇摇头，转身而去。
　　半夜，林烈醉酒醒来，头痛昏重，轻轻下了床，披上外衣出门，向廊前栏杆上靠着。碧青的云天，冷月已然西坠，将楼头干瘪的树影画在霜白的地上。初冬的寒风，砭人肌骨。他孑然一身，独立飒飒霜风中，寂寞小楼头。仿佛他遗弃了世人，世人也抛却了他。
　　他一个人走上了前往后花园的曲径。寒月幽明，挪动着他的孤影，在残花败叶，瘦水寒石间叠印掠过。他浑身上下，都是雪白的装束，翩翩然出没在万籁俱寂的寒夜里。
　　他在园中的湖畔驻足。湖面上微荡冷霭，寒光粼粼，湖心的残荷已收拾得一干二净。湖畔，光秃秃的树杈，白茫茫的枯草，几张石椅冷冰冰的蹲在草地里。
　　他独立湖畔，望着素月清辉里的湖心出神。遥想着凌波的航程，一叶孤舟，冷月相送，在茫茫水云间越飘越远，飘远了那醉人的笑靥似水的柔情，飘出了他生命轨迹之外。他遥想儿时嬉戏的桃园，多少个冷月幽明之夜，寒雨凄迷之晨，风花飘洒之时，那一座小林子的坟茔，扑落无数花瓣，点点如胭脂粉泪。
　　燕子不知何处去，莺儿无端归尘土。露岑山上，松风吹寒，冷入骨髓；野火流萤，为谁点亮通往幽冥宫的灯盏。飒飒风雨，凄凄虫鸣，细细流泉，和着凤尾琴声声悲吟，琴声泣血，万籁含悲。万籁含悲，便是莺儿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一块冰冷的墓碑，便是生与死的界牌，缘已尽情未了，绵绵此恨无绝期。几回临风洒泪，呼酒买醉；夜不成眠，魂一夕而九逝。生死茫茫永无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