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谎

　　自从老街的转角处新开了一家三层阁楼式的休闲酒吧，乔月的生活便自然而然由两点一线变成了三点一线。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岁月最多客的时段，平时喜欢在三楼的乔月不得不坐在一楼的单人座上等着她点的饮品，忽地想起第一次在红绿灯路口远远看见岁月酒吧这个名字时，她晃了神似的调转了本该回家的步伐，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岁月酒吧，里面的装潢和她想象的不同，低调不奢华，安静却不空寂。
　　＂你好，给我一杯爱德华八世鸡尾酒。＂她朝吧台的酒保说道，语调自然到仿佛是一名旧客。然而，那一天，她并没有如愿喝到爱德华八世，还记得当时酒保说：＂你是以前上海街岁月的老顾客吧，不好意思啊，我们新店没法做爱德华八世，要不喝点别的？＂闻言，乔月笑了笑还是委婉地拒绝了，那时候的她忽然发觉，原来从很早开始她的周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小姐，这是你的爱德华八世。＂
　　乔月回过神来，礼貌地道了声谢谢，看着桌面上泛着蓝光的鸡尾酒，轻轻叹了口气，举起玻璃杯，当味蕾感受到了苦涩里隐藏的丝丝清新薄荷香时，她瞬间放下了玻璃杯，蹙着眉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服务员道：＂这不是我要的爱德华八世，麻烦你帮我换一下。＂
　　服务员先是愣了愣，很快职业的培训让她作出了服务：＂好的，请你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服务员将重新换的鸡尾酒放在了乔月的面前，与此同时还多了一杯饮品。乔月以为服务员弄错了，刚想开口说话，没想到那名服务员自顾自地坐在了她对面空出的位置上，只听得那人道：＂你好，我是爱德华八世的调酒师徐言，能聊聊吗？＂
　　乔月愣了愣很快就懂了，虽有些不满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默许了男子唐突的行为。乔月不经意地看了番徐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身休闲装衬得他俊秀模样越发外露。正当乔月的手触上鸡尾酒酒杯的杯柱，徐言开声道：＂其实，你不适合爱德华八世。＂乔月松开了手，抬头看了看对面嘴角凝笑的男生，看着他将另一杯饮品轻推到自己面前继续说道：＂每个女生都需要幸福和运气，Fortuna女神更适合你，试试？＂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乔月并没有给他面子，＂适合不适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哪个。＂看着乔月推开了眼前的Fortuna女神，重新拿起爱德华八世慢慢喝了起来时，徐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他并没有要走的想法，而是拿起被抛弃的女神自己喝了起来，边喝边说：＂喜欢喝爱德华的人大多都知道它的故事，不知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乔月似乎对这个来了兴致，也不赶徐言离开，开始说起了爱德华的故事：＂爱德华八世曾是英国的国王，后来因为爱上了一个叫辛普森的寡妇，在江山与美人间他选择抛弃了王位，变成了温莎公爵。当然它的舍弃也让他如愿娶到了他最爱的女人。＂徐言不动声色地听着乔月说着故事，只是看着她的模样不知道是说给徐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或者还有别人，徐言这么想着倒也没深究。
　　故事停了，徐言等了等仍没见乔月继续说下去，那一刻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就在他整理思绪时，乔月悠悠地一句：＂苦，真的不好喝也不喜欢。＂引起徐言的注意，徐言看着乔月眉头微蹙，一时没忍住，扑哧地笑了出声。乔月不爽地瞪了眼徐言，徐言只好解释道：＂你是唯一一个喝了一个月爱德华八世还继续喝的人，我当初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上它的苦味的，没想到原来你并不喜欢。＂
　　＂唯一一个一个月持续喝的人？＂乔月认真的模样让徐言瞧出了不对劲：＂对啊，爱德华八世的调配是要经过我手的，所以……＂
　　＂你以前有在上海街岁月酒吧当调酒师吗？＂
　　没等徐言说完乔月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徐言的身子先是不经意地顿了顿，后面直接回答：＂我说的是新店顾客里唯一的一个。＂
　　听到答案后，乔月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后听到徐言说：
　　＂我听人说，你在开店没多久时就有过来喝爱德华八世，我记得当时酒品单上没有这个鸡尾酒，所以，你有在上海街喝过？＂
　　＂没有。只是当时有个朋友很喜欢爱德华八世鸡尾酒，后来想喝时却没有机会了。＂
　　＂既然你不喜欢它的苦涩，为什么你还几乎每天都继续点？＂
　　徐言是真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女生倔强地想喝爱德华八世，如果不是喜欢又怎么会天天过来问爱德华八世什么时候才可以喝到。如果她不喜欢那又是什么让她固执地只点一种酒，只一个人在阁楼上待一个小时才离去。他想知道答案，更想知道她的故事。
　　乔月也不打算敷衍他，很诚实地告诉了徐言答案：＂因为我喜欢的那个男孩只喝爱德华八世。只是那么苦，他也没想过要改变杯里的酒。你问我，我又该问谁？＂
　　那瞬间，乔月的悲伤毫不掩饰地展示给了眼前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那一刻，徐言终是明白乔月能够吸引他的并不是她的故事，而是她的回忆时一不小心外露的寂寥。
　　自这一夜过去，徐言每天都会找机会和乔月聊天，乔月也不排斥，倒是有点纳闷徐言在工作时的自由程度。渐渐两个人投机的话题就越来越多，倒也有些视对方为知己的感觉。徐言也直接挑明了自己是岁月老板的事，却见乔月是一脸的淡定自己反而不淡定了，乔月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直说：＂你见过哪个调酒师可以随意跑上楼同客人聊天的吗？就算你用你是老板准许的理由搪塞我，我也不会笨到看到大家对你彬彬有礼时还不会去怀疑。＂
　　徐言随她一起笑，心里的怜惜渐渐有了些变化，变化的同时也多了几分不安。
　　这天圣诞节，乔月答应徐言一同去看电影，由于最近她们组成功拿下了一个大顾客，公司特意在圣诞节给她们放了三天带薪短假。闲着没事做的乔月提前去了岁月酒吧，见徐言在忙也不做打扰，偷偷地往楼上去，却在楼梯转角处与下楼的人撞了个正好。
　　低着头的乔月尴尬地直抱歉，＂乔月？＂听着头顶疑惑的声音，乔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瞳孔里熟悉的面容让她内心久久无法平息，明明很久没再见，为何这一面却让她仿佛短短一日未见般。
　　乔月隐忍了混乱的内心，故作轻松地回应：＂好久不见，陆师兄。＂
　　陆知珩回想了一下，感叹道：＂真的很久了。有时间吗？要不我们一起叙叙旧？＂
　　不知为何乔月极度想拒绝，但看到陆知珩眉开眼笑地模样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在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二人位坐了下来。服务员将点单簿交给了乔月，乔月直接递给了陆知珩，然后朝服务员道：＂我还是照旧吧。＂
　　陆知珩从点单簿中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乔月，随后将点单簿交给服务员道：＂我和她一样。＂
　　服务员呆了一下才缓缓接过点单簿离开，陆知珩看了眼瘦了些的乔月，道：＂师妹，我记得你是不喝酒的？＂
　　＂师兄连我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默定我点的是酒？＂
　　＂想来你是常客，一般人常来酒吧不是喝酒的话我觉得他会有更好的选择。不说这个了，最近过的怎么样？还是一个人吗？＂
　　乔月勉强地笑了笑：＂嗯，自己一个人挺好的，我记得师兄你不是出国了吗，还能在这里见到，挺意外的。＂
　　由于室内开了暖气，陆知珩感知有些热，只好脱去外面的大衣道：＂其实也不意外，我以前就很喜欢到学校附近的岁月酒吧喝酒，回国除了谈生意以外就是想再喝一次酒，没想到因为学校扩建搬了地方，直到今天才有空大老远的过来。＂
　　＂是啊，你以前真的很喜欢去岁月喝酒。＂
　　＂嗯？＂乔月说的很小声以至于陆知珩没法知道她说了什么。
　　此时，他们点的酒也端了上来，。陆知珩看了看酒，细细的喝了一口惊讶道：＂没想到师妹常喝的酒是温莎公爵呀？＂
　　乔月闻言难以置信道：＂师兄是不是弄错了，这不是爱德华八世吗？＂
　　陆知珩困惑了：＂爱德华八世？可我昨天过来时服务员说爱德华八世已经无法再调配了，只有相似的温莎公爵鸡尾酒才保留了爱德华八世的点点味道。＂
　　＂不对不对。＂乔月开始有些慌张：＂可我一直以来喝的都是爱德华八世啊？＂
　　陆知珩发掘乔月情绪有些激动，只好慢慢解释：＂师妹，爱德华八世是我最钟情的鸡尾酒，它的味道我是不会弄错的，爱德华八世的苦味淡于温莎，还带有丝丝难以察觉的薄荷香。＂
　　乔月听到解释后，思来想去她终于明白问题出现的地方就是徐言，想到陆知珩还在，她压抑了心中腾起的火，恢复了冷静。
　　安静了很久，乔月终是开了口问：＂师兄，你，你以前为什么会喜欢喝爱德华八世？＂
　　陆知珩不是傻子，从大学起他就知道眼前的小师妹就钟情于他，他甚至都知道在他喝醉时多次是乔月扶他回到宿舍楼下。但是那个时候他的心并不在她的身上，原以为她已经放下，但没想到他喜欢的酒就成了她的执念。
　　但是有的事哪怕再伤人，也要说清楚：＂师妹，你知道第一次喝爱德华八世是什么时候吗？＂
　　乔月摇了摇头，见陆知珩继续道：＂那是在我和你美婷师姐、分手的时候，但那时候并没有爱上这种酒，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酒不算难喝。后来酒吧的老板和我说了爱德华八世的故事，他说如果我无法如同爱德华般舍弃荣耀那么就无法收获想要的爱情，就是那一晚我放弃了出国当交换生的机会，重新和美婷复合。与其说我喜欢的是酒，不如说我喜欢的是它的故事。＂陆知珩见乔月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
　　＂后来你们也知道，没多久美婷就和我分了手，我很郁闷，想不明白自己为了她付出太多为什么她为了成就她深造的梦想可以说离开就离开，然后我整天晚上都去岁月喝酒，感觉酒的味道也随着她的离开变了味，但我还是喝，为的是让自己记住被背叛的那一刻，后来的后来就真的是习惯了。＂
　　陆知珩离开了很久，乔月还是没有回过神来，脑海里全都是简单的一句习惯了。
　　徐言看着乔月一动不动，不笑也不哭，内心一片慌乱，很早他就一旁偷听他们之间的聊天，乔月的故事和他瞎猜测的很像，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乔月只是那男人故事里的小配角罢了。
　　＂想哭就哭吧。＂徐言还是没忍住朝乔月安慰了声，然而乔月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失了以往的神采：＂我为了一个他，喝了几个月的酒，我想知道他喝的酒是甜还是苦，他喝酒时是开心还是伤心，现在他却告诉我，我喝错了酒，错了感觉。徐言，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傻，很傻。＂
　　徐言心疼地抱住泪水直往外涌的乔月，待到怀中的人平静后才道出了原委：＂其实错酒的人不是你，是他。你还记得你说的那个爱德华八世的故事吗？其实温莎的夫人辛普森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爱温莎公爵，在温莎公爵为了她放弃皇位时她很不开心，因为她要的不是什么所谓的爱情而是她一直追求的那个顶点。
　　后来我将爱德华八世改调了配方，并命名为温莎公爵，真正的爱德华故事不该有薄荷的清新感，而是一路的苦涩才对，拥有的人不是个全心全意的人，这样的爱情是苦的。乔月，该放下了。＂
　　乔月闭上双眸，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要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