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的爱情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左眼有一颗泪痣；二十岁之前生活在一座内陆城市，二十岁之后来到南方沿海的这座城市。然后爱上了这座城市。这里有物质奢靡的味道，有潮湿的海风。还有十月的台风。
　　我是多愁善感的人，总是突然就觉得孤独。有很长一段时间迷上了酒精，微微说我已经开始堕落。
　　20岁的那年夏天，学会了抽烟，因为失恋。最厉害的时候一个晚上抽掉整整一包。我喜欢留长发，因为总觉得长发的女人很妩媚。
　　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偷偷试穿了母亲的高跟鞋，然后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高跟鞋。18岁的时候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双高跟鞋，是那种耀眼的红色，后来某天夜里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在半路上左脚的鞋跟突然断掉。从此再也没有买过红色的高跟鞋。
　　曾经一度喜欢上鲜红的指甲油，那是一种像血一样粘稠的液体。红色会让我莫名兴奋。我从来都不想离开南方的城市，即使北方的城市也有符合我想象的东西。某一瞬间总是越来越害怕别离，害怕时间最后把仅有的回忆都带走。回忆是沙漏它把从我生命中走过的每个人都定格在了那些曾经的瞬间，孤单的人总是能很轻易地记起从他生命中走过的每一个人。
　　认识微微是在一个聚会上，她很美。她不喜欢留刘海，更多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她穿一件紧身墨绿的裙子，那种绿，就像潮湿海藻类的那种绿；是那种寄生在黑暗海里的植物，没有得到过太多阳光，所以即使同样是绿色，却少了很多的锐利，反而变得更加柔和，所以我选择跟靠近她。
　　我不停地跟她碰杯，尽管我的胃已经开始痉挛。
　　你很美，美得让人有点嫉妒。
　　是吗？
　　是的，我很确定。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笑了笑说，我喜欢单纯，温柔的男人。或许也可以捉摸不定。
　　我望着她，微笑，不说话。
　　 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害怕背叛，害怕别离。我是长了泪痣的人，所以很多时候眼泪一下就来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不在身边，所以跟着母亲长大。母亲的脾气暴躁，偏激，歇斯底里，所以我成长的代价就是伤痕累累，对于爱的定义总模糊不清。
　　母亲是有情人的，后来才知道因为她的情人她不爱爸爸了。她从小就不爱我，因为如果不是我的到来，她的命运或许会改变。所以她恨我，她一次又次骗爸爸和我，一次次半夜莫名失踪。半夜我一个人惊醒，然后躲在被子里绝望地哭。
　　 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策划着逃离。我想逃离所谓的家，因为没有温暖。如果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最好比我年长十岁。成熟的男人，会让我有安全感。
　　 微微跟我说，她的男朋友简风；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人。我想一定是有深邃眼神的男人，一定比微微年纪大。
　　 第一次见到简风，他在酒吧门口等微微。我们都喝醉了，微微比我醉得厉害，每次喝酒她都比我先醉。
　　 当我见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却觉得有莫名的亲切感。他很高，穿一件红色的纯棉t-shit，戴一副黑边眼镜，他一定是一个内敛，有修养的男人。
　　捉摸不透。内敛。像风一样的男人。我开始对这个叫简风的男人有了千万种设想。
　　很多事情来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征兆的。比如爱情，比如灵感。
　　当我幻想他手心的温度一寸一寸在我肌肤游走的时候，内心突然有股罪恶感。他是微微的男人。
　　可是我却欲罢不能，没有原因的。我开始痛苦。
　　二十岁的那场爱情不是爱情，那只是跟爱情有关的东西。如果那段恋爱的主角是简风，我想我一定会坚持爱下去。
　　 跟简风单独相见，是在一年以后。我依旧对他充满幻想。并且一刻也没停止。我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并且喜欢挑战。这个男人让我有了想征服他的欲望，没有原因的。
　　在酒吧。他坐在我的对面，他深邃的眼神 对我有致命的吸引。他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这样的嘴巴一定很会接吻。
　　简风说，我跟微微在一起三年，她为我堕了两次胎。
　　我说，我知道。我猛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只是眼眶突然潮湿。
　　 微微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她的男人。他冷酷，捉摸不定；可是她依旧无可救药的爱他。
　　 我一直在想如果简风是我的男人，我也一样会爱他所有吗？并且像微微一样义无反顾。
　　 会，我想我也同样会。因为有种男人天生就会让女人着迷。就如简风。
　　 你看起来是不太容易寂寞的人？他说。
　　 我只是习惯了寂寞，当习惯久了就麻木了。就像这酒精喝着喝着就让人感觉麻醉了，有时候连疼痛也就跟着消失了。我熟练地点烟。他看着我不说话。如果没有错的话，他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我。
　　他没有说话，左手摆弄着的酒杯；只见他突然微笑，那是很好看的那种笑。
　　我终于用手去碰触了他的脸。我的手是颤抖的。他并没有回避，而是那么温柔地看着我。
　　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许这一切只是一个幻觉。我猛地抽回手，可是就在一瞬间我的手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覆盖。很温暖，温暖得让我有点窒息。
　　那么。这一刻，是的，是这个男人给了我温暖。我已经太久没有温暖的感觉。我总是被真实与幻觉隔离着，我被夹在中间的缝隙中出不去进不来。我总习惯把很多很多的事设想得很美好，然后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给予的幸福中，仿佛那是没有一丝虚伪的幸福。
　　凌晨2点，跟简风去了他的公寓。那是一个有雨的晚上。从酒吧出来，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味道。突然胃部一阵痉挛，我蹲在街边狠狠地吐起来。很狼狈，从未有过的狼狈。简风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我试着站起来，他用温柔的手指理开我凌乱的头发。然后为我轻轻擦拭嘴角。我说，对不起。他对我摇摇头，然后把我紧紧地裹进他蓝色的风衣。
　　我哭了，我以为我抓到了我想要的幸福。
　　我要的不多，或许只要这个男人的拥抱。我只想要他的温度。
　　他。简风。微微的男人。她为他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那么我呢？可不可以一样的勇敢？
　　对于我来说，那个路口是陌生的，而我们就在这个路口下车，他指着前面的楼房说，我住在十四层。
　　我望着他，眼眶突然湿润。他没有说话。天空依旧下着小雨，昏暗的街灯拉长了我们的背影。我突然想逃离，带着这个男人去到属于我们的世界。在属于我们的世界里，我会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只属于我。
　　简风的手很温暖。是我想要的那种温度。
　　 在这样的夜我突然想起了母亲，还有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一定很喜欢她穿黑色的高跟鞋，因为她所有的高跟鞋都是黑色的。她很爱他的情人，她并不爱我。她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也不会亲吻我。十二年前，在一个下雨的午夜，我清楚地看到她牵着她情人的手一起走进一幢老式的公寓。站在那幢老式公寓的楼下，我清楚地看见灯突然亮了，很快，又熄灭。世界突然安静了。雨无声地打在我的脸上，很冷很冷。而我却没有哭泣。或者早已忘记了哭泣。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给我的温度，曾经我也渴望过。
　　他开门，让我先进去。我脱了高跟鞋，把它拎在手里。他看着我微笑。
　　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我向前抱了他。
　　你知道吗？我早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有直觉告诉我，我一定会爱上你。
　　 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原因的，也是无法预料的。
　　 其实你是美丽的女子
　　 他的唇热烈地压了过来。我手中的高跟鞋无声的滑落。那是一双有好看蝴蝶结的浅色高跟鞋。
　　 二十岁的那场恋爱不是真正的爱情。那只是跟爱情有关的东西罢了。我抱着他的时候我会颤抖，或许因为爱。从来没有那么用力地抱过一个男人。他的体温能够让我早已冰冻的心逐渐变得温暖。简风，唯一给我温度的男人。
　　 有些幻觉可以不再是幻觉。可以让它真实的存在。
　　 凌晨4点整，我的手机突然震动。因为我告诉过自己要在天亮之前离开他的公寓。
　　黑暗中我没有开灯，我只是用手抚摸着他的轮廓。我轻轻地吻了他的额头，然后把压在我脖子下他的手轻轻抽离。他依旧睡得像个孩子。
　　 当我走出他的公寓的时候，突然发觉很冷。某一瞬间仿佛我跟简风已经是同一个世界中的人了，只是我不得不突然又从他的世界中转身。
　　 我不知道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的母亲是不是也在凌晨的时候赶回去。她也同样穿着好看的高跟鞋，如果是，那么她会不会也有失落与寂寞的感觉。
　　 记忆中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是谁说过生命只是幻觉。我的心又开始莫名的疼痛。
　　 我突然想打给微微。我的手开始颤抖。我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她的号码可是我始终没有拨出去。
　　我是个坏女人，我占有过她的男人。我罪孽深重。
　　抱歉微微。我开始语无伦次。凌晨的风更加凛冽，我的指尖冰凉。
　　 在一个黯淡的街角，我试着点了一根烟。我蜷缩在街边的一个角落，不断地吐着称之为寂寞的烟圈。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义无反顾的爱下去。我爱上了微微的男人，我清楚的知道。在爱情这条路上除了自己谁也救赎不了我。爱情是一个陷阱它拉着我不断地往下坠，最后到达了无底的深渊。
　　 想到简风，我突然笑了。只是我的嘴唇干燥得有裂开的痕迹，并且开始渗出血迹。我站起来开始往家的方向走。我沿着街边一直走，空旷的大街只有我一人。潮湿的风让我有窒息的感觉，我已经忘记了寒冷。也只剩下寒冷。
　　 我依旧上班，也没有主动打给简风。他也没有打给我，我会心痛。是很心痛的那种。我开始抽很多烟，喝酒喝到胃部痉挛。只要能让我减轻思念的痛苦，任何方式我都可以尝试。
　　 一天傍晚，微微突然打给我。她说想见我。
　　 那天她穿一件深色的裙子，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抹了很红的口红。只是依旧掩盖不了她脸上的憔悴。
　　 晴云，你会不会寂寞。
　　 会，会寂寞得心痛。然后把自己狠狠灌醉。我说我的母亲曾经也会这样。只是她从来不会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喝醉。她醉了会一个人流眼泪，有一次我看到她一个人醉倒在地上，我想推醒她，突然她狠狠抽了我一巴掌，她叫我滚。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没有哭，只是我开始对她绝望。
　　她告诉我简风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也是她唯一想要爱的人。可是她现在开始一无所有，她说她的世界开始瓦解，然后就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她站起来，突然狠狠地扇我一巴掌。
　　她对我吼，为什么要欺骗我，你知道简风是我的全部。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没有选择。我捂着脸。
　　对于爱情我真的无能为力，对不起，微微。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哭着离开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是的，不仅生命是幻觉，爱情同样也是幻觉。很多事情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这就是宿命。
　　晚上我打给简风。为什么要告诉微微？为什么？你知道她会绝望。你明知道你是她的全部，当她知道你背叛了她，她的世界一无所有了。我开始歇斯底里。
　　他说，我没有告诉她，而是你的项链。那是微微送给我的项链。我突然说不出话来，喉咙有血腥的味道。
　　我背叛了微微，背叛了她对我的信任。当我看到简风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背叛她。只是我还是会心痛。我的母亲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有关她因背叛一个爱她的男人而心痛。对于很多事，她习惯守口如瓶。她宁愿把自己灌醉也绝对不会轻易说一些有关于爱，或者背叛之类的话题。
　　我爱上了简风，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然而没有选择就是最大的选择。
　　对不起，简风。我知道你也很爱微微。
　　我听到了他的叹息。
　　爱上简风，是一场劫难。
　　挂了电话，一夜无眠。我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明媚的女子，我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连爱情也要掠夺。
　　十二月十四日，是微微的生日。我想跟她说句生日快乐。可是简风突然打给我。他说微微死了，她再一次有了他的孩子，她在凌晨的时候从自己的窗台一跃而下。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她喜欢抹很红很红的口红，因为想看到自己嘴巴流血的样子。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简风，告诉我你在跟我开玩笑。我尖锐地喊叫。
　　电话那头他突然哭了，我清楚地听到了。我终于相信了。
　　微微选择在这样的日子，突然离开我们。
　　是的，简风就是她的全部。然而他背叛了她，她变得一无所有。因此她开始绝望，所以她以她的方式离开了我们。
　　我在你的楼下，电话那头发出模糊地声音。当我再次看到简风的时候，我突然奔溃了。
　　我在恐慌中尖叫着：是我杀微微和你们的孩子，是我，是我。简风，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该死的人是我，不是微微。
　　他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颤抖。
　　是我不好，我应该带着微微和孩子远走高飞。你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指尖开始异常的冰凉，我再也触碰不到微微，她好看的马尾，她曾天真的跟我说她要为简风生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打开手机相册还有她甜美的笑容，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脸右手比着一个俏皮的手势，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回忆了。当她的鲜血肆意在地上蔓延的瞬间，我知道她从此不会再疼痛了。
　　晴云，我已经失去微微了。请你不要从我的身边走掉好吗？他看着我泪光闪动。
　　可是你会爱我吗？是我杀了你的女人还有孩子。
　　不，我不能再占有你，微微会在黑暗中一直哭泣。我在恐慌中拼命摇头。
　　我想带你离开。他发出模糊又悲痛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这个男人，或许连我自己也无法去衡量。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因为爱也让我们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微微的离去就像是划在我们灵魂中一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那无法治愈的。她的离去从此也给了我一副镣铐，我挣脱不了。
　　我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离开简风。爱上简风是微微的劫难，也是我的劫难。
　　离别前的晚上，我一遍又一遍地抱了简风。我穿着高跟鞋的高度刚好能吻他的耳朵。我回想刚开始见到简风的时候，他的气息，他的气质，有我太多爱他的理由。
　　如果我再早一点遇到简风，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微微。那么这一切又该是怎样呢？我也曾对自己绝望过，只是我不会放弃自己。或许很多时候能够让我坚持下去的原因是；对于爱情或者生活我始终还有一点信仰。我想起了微微的笑容，还有简风的眼泪。我知道其实我们真的很痛很痛。最后我终于知道，原来爱情真的可以毁灭一个人。
　　而我始终是一个孤单的人，我原以为我抓住了幸福，只是我掠夺而来的幸福从来都是不完整的，同样掠夺而来的爱情也是支离破碎的爱情。
　　最后我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城市，离别的那天我没有告诉简风。天空突然飘起了雪，我拖着行李，戴着厚厚的围巾。突然我感觉我已经看不清这个世界。我的脚印，印在雪上歪歪斜斜的脚印，不过我相信雪很快会将它覆盖。
　　简风，我爱的男人。我知道当他知道我离开了，他一定会难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流泪。我依旧会怀念他曾给过我的体温。他的手指很温暖。够了，我要的已经够多了。
　　后来简风，也给我写邮件，他告诉我他很想念我，他在邮件中告诉我他跟一个小他8岁的女孩同居了，那个女孩有我的影子也有微微的影子，或许只是幻觉吧。最后他形容我是他生命中解不开的谜。
　　我看完他的邮件，然后哭了，思念像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将我淹没。
　　我想告诉他我一直爱他，会一直一直爱下去，只是我始终没有再说出口。
　　简风依旧是我最爱的那个男人，始终。永远。我也会想起微微，那个为了爱可以放弃生命的女人。
　　 我也终于知道，有些事情要用一辈子去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