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老妈度中秋

　　老妈今年93岁，罹患阿尔茨海默综合征(老年痴呆)两年有余，尽管一群儿女坐在她的床边千呼万唤，尽管我们天天为她寻医用药，可她就是不认识我们。
　　我常反问，这就我那一世精明能干，吃苦耐劳，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并不富裕家庭而操劳奔波一生毫无怨言的母亲吗？每每看着那她呆呆的，对我们非常陌生的样子，泪水就沿着我的脸颊潸然而下，她呵护爱护保护维护我们尤其为了我们吃饱穿暖为了我们上学读书为了我们长大成人为了我们娶妻生子为了我们幸福开心地过好每个春节，中秋而辛劳的每个细节，我历历在目，心如刀绞，我默默祈祷，亲爱的妈妈，您快点好起来吧，您快点认识您的亲儿子吧，你快点下地走路，还像过去那样为我们准备除夕的年夜饭，大年初的一饺子，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可以吗……
　　今年的中秋节，早晨不到六点，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到老妈的房间，此刻，她早就醒了，自己叨念着过去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我来到她的床前，轻轻的呼唤：妈妈，你醒啦，用手摸摸床垫，湿湿的，一股味道浸入鼻息，显然又尿床了，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那么瘦弱，过去身材苗条，干净利索的母亲早就不见啦，我把她挪到干愣的地方，在床垫上铺上软软的毯子，毯子上面又铺上专门为她买的尿垫，又抱过来让她躺下，然后用热腾腾的湿毛巾为她擦脸，为她擦洗身体，这时老妈开口了：给我擦点雪花膏吧。妈妈这一辈子特别好＂美＂，洗脸梳头，擦雪花膏是每天必备的，我拿来老年护肤品，挤在她的手心里，她摸了摸，然后擦在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苍老的脸上，说，这雪花膏真香啊，花多少钱买的呀多贵呀，我说，不贵，您擦上雪花膏，真俊！她脸上露出似呆似傻又似童真又似害羞的笑容，说，俊啥呀？老啦！透过她的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我想老妈是从内心里高兴了，满足啦。这时他把我的手握住，对我说，我的好外甥，好姑爷，你对我真不嘎咕，谢谢你呀！我接过她的话语说，妈妈呀，妈妈，我不是你外甥，不是你姑爷，我是你的六儿子，六头，小六，我是你的亲儿子呀。老妈摇头说，你不是我六儿子六头，我六儿子在秦皇岛呢，他是记者，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看我。此时，我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床上，泣不成声，内心愧疚，自责涌上心头：我们平时总是以忙为借口，不能经常回乡下看望已经衰老，青丝变白发的老人，偶然回去一次两次，老人们高兴不得了，把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全部拿出来为我们忙上忙下，我们嫣然是个客人，这就是我们亲爱的父母，他们对待自己儿女，对待家庭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只有默默的付出，盼望我们长大成人！
　　接着，我到厨房，为她做了早餐：烂糊糊的白米饭，肥肉片炖土豆茄子（她的牙齿脱落，咀嚼不了瘦肉和相对较硬的食物），我把饭菜端到她的床前，扶她慢慢地坐起来，她自己用小饭勺慢慢地吃，边吃边对我说，你也吃呀，我说，我吃完了，您吃吧！她说，你得吃饱了，吃完还得下地干活呢！我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窝，老妈一辈子忙忙碌碌，家务活，地里的庄稼活，各种杂七杂八的活没有一会儿闲工夫，在我的记忆深处，她就像停不下来的钟表一样。每时每刻旋转不停，用她那瘦弱的身躯为我们十几个孩子奔波劳作，把穷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让我们健康成长。
　　吃罢早饭，她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我给她掩好被子，放平枕头，看着她那慈祥的模样，听着她那匀称略带轻微呼噜声的呼吸，就像看着不谙世事的婴儿在母亲怀抱里安详地睡着，我想起了妈妈一生的辛劳，想起了妈妈每天老早起床为我们做饭，喊我们起炕，上学的往事，想起妈妈通宵达旦为我们纺线织布做单衣棉衣鞋子的劳作，想起妈妈每天拿着锄头到地里汗滴掉地下摔八瓣儿侍弄庄稼为了我们吃饱饭的艰苦……我想，这就是中国的妈妈，他们以无私的奉献，维持着家庭的和睦温馨，试问，天下什么爱能胜过伟大的母爱？天下什么可爱能胜过母亲的可爱？天下什么慈爱能胜过母亲对儿女的慈爱？
　　夜幕降临，节日里喧嚣的城市依然没有静下来，马路上车流如梭，路灯，霓虹灯闪闪烁烁，我把瘦弱的妈妈抱起，放在阳台的大椅子里，妈妈，今天是中秋节，咱们看看月亮地（乡下把月亮叫月亮地）吧，妈妈不解地问，啥叫中秋节呀，我内愧了，妈妈长期生活在乡下，乡下没人把中秋节称为中秋节，都叫＂八月节‘’或者＂秋收节＂。我说，妈妈，今天是八月节，妈妈说，哎呀，都八月节啦，咱家的谷子收了吗？你们赶紧到场里打谷子去吧！别白搭了，在我们乡下，中秋节意味着收谷子，可爱可怜的妈妈呀，您如今都这个样子了，还惦记着收谷子的事情，我怎么能用激动感动这样苍白无力拾人牙慧的词语来形容呢？
　　妈妈，八月十五八月节啦，您看看月亮地吧，妈妈仰头看看遥远的天际，说，你逗我呢，哪有月亮地呀，唉，我忘了，今年中秋赶上阴天了，没有月亮。我告诉妈妈，妈妈，今天阴天了，月亮地没出来，咱们吃月饼吧，我把妈妈爱吃的五仁馅月饼用擀面杖擀碎，放在碗里，一口一口喂她，妈妈用她那没有牙齿的嘴＂咀嚼＂着，咽下，说，我的好外甥，我的好姑爷，这月饼，真甜，真好吃！
　　我说，妈妈，我是你的儿子！
　　妈说，你就是我的外甥，我的姑爷，还犟嘴！
　　此时，我泪眼模糊，轻轻地呼唤，妈妈，你何时才能认识您的亲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