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沉睡

　　最近喜欢上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文章，印象颇深的是《列克星敦的幽灵》，文中主人翁的父亲在其母亲去世后，整整沉睡了三个星期，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三个星期，其间他除了正常的吃饭，喝水，剩余的时间他都在紧闭的房间昏昏沉沉的安睡着，年少的主人翁不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那时尚年轻的父亲再也没有结婚过或是和其他的女子交往，直到他的父亲去世，这次主人翁他沉睡另外一个星期，其间他像他父亲那样饿了吃点东西，渴了喝杯水，其余的光景他都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昏睡着，这次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痛，明白了失去亲人的痛，原来在那浑浑浑噩噩的睡眠中，可以麻痹人痛苦而敏感的神经，可以让人存在于一个不同于现实生活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必要去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就这样沉睡着，永远地沉睡着——不知道在这个现世界上，有谁在永远地沉睡着，又有谁为着沉睡的人浑噩的沉睡着！
　　印象中，特别喜欢朱自清描写父爱的文章，《背影》，其中描写的父爱每每读来都会被暖暖地感动，就是父亲为儿子买橘子的背影，其实，在我心中也一直珍藏着一种永远无法被时间冲淡的记忆，那是一个眼神，只是自己的文笔过于笨拙，又怎会那样深情款款的表达出，我终于明白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隐藏未被发现的爱，也许他们从来都没被我们留意，就像是缝在被褥中的棉线，可事实上，它们就这样一直存在着，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个寒冷而孤独的夜晚温暖着我们——
　　印象中那个颇为深刻的眼神属于外公，也许是人老了他总是话多吧，他总是啰里啰唆，每当他在我面前唠叨，总让我有种不耐烦的感觉，他会把过马路应注意的事项在你面前讲不下十遍，他会因为你一点小错儿不停地说教，总之，他的话会让人听厌。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远离了外公的生活，大概是因为和外婆的关系较为亲切，从她去世后，就减少了与外公的联系，逢年过节，也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带着礼物去看看，但却没有和他有过更多地接触。他的唠叨终于让人受不了了，外孙和孙子们都疏远他，忘了有多久没有再听他讲过去的故事，忘了有多久没和他一起吃饭，忘了有多久他没再推着他的平板车把我也放在车上，一起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就这样远离着，就这样日子过了直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远去，也许日子本该这样平淡地过，可就是那么一个阳光的瞬间，让外公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再也会之不去！
　　忘记了是怎样的一件事，我是怎样带着母亲的使令在放学的时候去外公家的，是怕了他的唠叨了吗？要不然心里怎会这么多的不情愿的情感在泛滥。我下了车，走在那曾印有我们无数美好回忆的乡间小路，只是现在他们都到哪去了？被风霜雨露带走了？还是被时间的河流冲淡了！就是这么个冬日的黄昏，让我望见了他的背影，他用单薄的身躯弓着背坐在门口，坐在那同他一样身子骨老去的小马扎上，他的头发是那样白，夕阳的余晖温和的洒落在他身上，他用平静的眼神目视前方，就这样孤独而又安详的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我的心刹那颤动了，他老了，真的老了，否则不会在我喊了他那么多声后人不应答，直到我的手拍了他的背，他才回过头，意识到我的到来。他那时起身的话语忘掉了，当时的谈话内容也忆不起来了，只是那时他紧我粗糙的手，他闪着奇特光芒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怎样也挥之不去了1
　　那个傍晚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了，记得自己是含泪回家的，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的爱一个人，要好好地珍惜他，要对他说三个字……可惜他永远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是有意让我内疚吗？要不然怎么就在那个年后，永远地离开了，不给我留一点去示爱的机会！他的葬礼我没去，在我印象中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被埋入冰冷的土地里。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去想象，那里会是多么寒冷，多么寂寞，不敢想象那里一直都是潮湿的黑色……
　　他走了，真的走了，没有等到第二年的春暖花开！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我对他是多么深爱，我想连他自己大概也不知晓，是因为这份爱是迟来的觉醒？是因为这份爱已无法兑现？还是因为这份爱带有惩罚的色彩……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怀念那个下午，怀念他用粗糙的双手紧拉着我，怀念他那奇特明亮的眼神怀念他在夕阳余晖中暖暖的背影……
　　我一直听信一种说法，那就是如果在梦中梦到去世的亲人，那就是证明他知道你的爱，并且他也是疼爱你的。我不知道这样说来是不是给自己找一点安慰，只是在每个因思念他而哭泣的晚上总会梦到他，他的眼神是那样明亮，他微笑着迎接我，他向我伸出他如树皮般饱经沧桑的糙手，这次换我紧握他的手，我心一惊：他的手好冰好冰……那里很冷吗？我惊叹原来梦里的人也会落泪，还是做梦的人自身在落泪，只是不知为什么，不管多冷，都不想醒来在那个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