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残月

　　一
　　天定王朝圣帝二十一年八月初一，戌时，夜很晴，满天星。
　　他立在窗前，神色淡然，看着窗外的夜，不言不语。
　　＂小王爷，王爷又派人来过了……＂丁子推门进来见到主子，欲言又止，见主子没有任何反应，遂又继续说道：＂王爷说您初四必须回去，没……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见主子依然立在那里不动，却又不由得劝了一句：＂小王爷，这已经是王爷第七次令您回府了，您……＂＂我知道了，你先去睡。＂＂丁子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只得退下了。
　　突然他淡淡地问了句：＂西北战事怎样？＂一个黑衣人迅速从门外闪进，回禀道：＂回禀小王爷，西北战事已显窘况。＂小王爷挥手示意来人退去，黑衣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希望来得及！＂小王爷望着夜色说了句。
　　自从六月初皇上指婚，他便离开了王府，离开了京城，直到上个月王爷才找到他的行踪，随后便被盯得死死的，他就干脆在一家客栈住下了，只是这一个月以来，王爷已经七次令他回府了。第七次是不得不回了，也是到回去的时候了。
　　八月初四，真王府，辰时。
　　其实王爷早已将时间算好，小王爷初一晚上接到命令后次日便出发，那么在初四一定能够回到王府，除非他故意不回。
　　小王爷的＂出逃＂使王爷非常生气，屡次违令更是使王爷震怒。初四这天一早，真王爷便一直在书房等着小王爷回府。
　　＂王爷，小王爷回府了。＂
　　＂让他到书房来！＂
　　＂小王爷在王妃处。＂真王爷没再言语，但来人知道王爷要立刻见小王爷。
　　＂参见王妃，参见小王爷！小王爷，王爷令您立刻去书房。＂
　　＂娘，儿臣先去见父王。＂小王爷知道回府后必是一番训斥，淡定自若。
　　王妃多日不见孩子，王爷又是怒气不减，所以很是担心，关切道：＂逸枫，你父王正在气头上，你千万……＂＂孩儿明白，娘放心。＂
　　＂参见父王。＂他行礼，单膝跪下。
　　王爷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书，知道他来了却是不动，逸枫单膝跪在那里不出声。王爷放下书本，喝了口茶，又继续看书。直到用午膳时有人来说：＂王爷，王妃在等您用午膳。＂王爷只说了声知道了。其实王妃哪有心思吃饭，只是想趁机派人去王爷的书房看看情况，得知小王爷跪了近一上午，很是着急却又不能私自进王爷书房。
　　小王爷逸枫一动不动的单膝跪在地上，王爷不急不躁的看着书，王妃着急牵挂着儿子，直到酉时将尽，王爷才开尊口：＂你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逸枫知道王爷明知故问，但也只得回答：＂八月十八。＂
　　＂如果本王不令你回府，你准备怎样？＂
　　他准备怎样？他也不知道他会怎样，他将能用的方法都用了，还是不能使皇上收回成命。抗旨？不是没想过，但他一旦抗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答，王爷继续道：＂是准备永远不回王府，还是准备将闲月娶回王府？＂
　　闲月？纵然是他也不得不吃惊，王爷竟然已经知道闲月！
　　＂父王……＂
　　＂你做事的确谨慎，和她交往四年了，本王也是到现在才知道！＂王爷显然怒气未消。
　　＂本王知道你喜欢闲月，但你最好奉旨成婚，回府之前你做过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既然已回府，本王便不再追究，但如果你继续周旋与白荷的婚事，你知道本王会怎么做！＂
　　＂原来与闲月的恋情、通过各种方式所做的企图摆脱婚事的事王爷竟然都知道，那西北一事呢？那是我最后的希望啊！＂逸枫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逸枫做事向来天衣无缝，我行我素，王爷知道了他这些事定是花费了不少精力。
　　＂请……请父王不要为难闲月。＂
　　＂是否为难她在于你如何做，不在于本王。＂
　　他知道只要他乖乖的奉旨成婚，闲月便不会有危险，只是会心痛而已，可心痛却最难医治。
　　＂起来吧！＂王爷似是怒气已消，何况知子莫若父，以逸枫的机智决不会在此刻作任何反抗。
　　＂是。＂逸枫只是淡淡地应了声，便站起，因为膝盖疼痛而眉头微皱，但转瞬即逝。
　　＂你的婚事由不得你，你应该清楚。＂
　　＂正因为儿臣知道，所以与闲月之事才一直瞒着父王。＂
　　＂与闲月一刀两断！否则本王便让你永远见不到她！本王说到做到！＂
　　二
　　闲月在江湖上人称＂月仙女侠＂，她也早已知道了逸枫要取丞相之女的事，逸枫曾与她海誓山盟，他们度过了幸福的四年，如今逸枫却要令娶她人。逸枫承诺会尽全力周旋指婚一事，但事到如今却是见都见不到逸枫了，又何谈其他。闲月心冷了，更是痛。
　　八月初九，子时，真王府。
　　逸枫被禁足，但心系闲月，总是难以成眠。他每晚都吹笛，今晚也如此，吹的是自做的曲子。优美而忧伤的曲子飘在静静的夜里，也飘进了窗外的她的心里。＂原来他竟是这么无奈吗？无奈是皇族中人？＂笛声停了，他似乎在等她。＂你来了。＂他淡淡地说了句。
　　窗外的人从房门走进，但进屋后却是一道寒光闪过，手中长剑刺向了逸枫，逸枫一动没动，任凭长剑刺向咽喉，然而剑在距离咽喉一寸处停住。窗前两人目光对视，逸枫的眼中有理解有抱歉还有忧伤，持剑人眼中却是爱恨交织，还有泪水在打转。＂为什么不还手？＂她问。＂你不会杀我，你不舍得＂。他淡然答道。＂你总是什么都能看明白。可明白又怎样？你还是要娶她。＂她失落的慢慢地收回剑，头和剑一起垂下。＂闲月……＂他想走过去，但他刚跨出一步，她迅速后退一步，剑随即又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娶白荷的。没有人可以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推开了她的剑。
　　＂我不想没有你……＂剑落地，她紧紧地抱住她，哭泣。
　　他抱着她不语。
　　不知何时，他的窗外已经布满火把，他立刻将闲月护到身后，手一挥，打开了房门，却是王府护卫带人围在门外，且来人除了拿火把的侍卫，还有——王府铁衣队。铁卫，你好大的胆子！＂铁卫躬身回道：＂小王爷息怒，属下奉命行事。＂话刚回完，便下令拿下闲月。闲月持剑飞身而出与侍卫纠缠在一起，双方打得虽激烈但却都未下杀手。逸枫见闲月落于下风，他知道绝对不能让王爷抓到闲月，他箭步上前，打退闲月身旁几人，侍卫忌惮他，顿时停住。铁衣队将二人围在中央。
　　＂全部给我住手！＂他挡在闲月身前喝道。
　　＂请小王爷恕罪，属下得罪了。拿下闲月！＂铁卫是王府侍卫，负责王府安全，除此之外只听王爷调遣。
　　逸枫喝道：＂谁敢！＂说着他从腰间抽出软剑，右手握剑柄，左手食指与中指捏住剑尖，右臂曲，左臂直，这是他真正要动手的标志，逸枫小王爷的身手王府铁衣队的人自然知道。
　　＂放肆！＂此时真王爷出现，＂你还想动手是不是？＂
　　逸枫无奈，收剑道：＂请父王放闲月离开。＂
　　＂铁卫，动手！＂王爷似乎没听到逸枫的请求。
　　侍卫刚动，逸枫剑复起。
　　＂逸枫！你若再敢动手，休怪本王杀了她。＂
　　＂如果父王杀了她，儿臣一定不娶白荷！父王不妨一试。＂为了闲月他不得不如此，尽管这对王爷是大不敬，但此刻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万一闲月被抓，王爷控制了闲月，他的最后的＂毁婚＂计划也没用了。
　　＂啪＂王爷给了逸枫一记耳光，＂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对本王如此无礼！＂王爷怒发三丈。
　　逸枫一动未动。
　　＂只要父王肯放闲月安全离开，父王怎样处罚儿臣都行。＂
　　＂好！你奉旨迎娶白荷，本王立刻放人。＂
　　＂儿臣从未说过要抗旨。＂
　　王爷心里虽然明白逸枫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奉旨成亲，但逸枫现在如此说，他也不得不放人。
　　三
　　八月初十，亥时，真王府。
　　黑衣人再次出现，逸枫问道：＂西北如何？＂
　　＂回小王爷，镇北将军似乎还在支撑。＂
　　＂似乎？我说过不要告诉我任何有疑问的消息！＂
　　黑衣人立刻跪下请罪道：＂属下知罪，请小王爷息怒！＂
　　＂设法使镇北将军负伤，之后暗中保护他。逼迫副将回京请援，如果七日之内办不成，就放弃。＂逸枫说的云淡风轻，可黑衣人听来却觉得这是不容有失的命令。
　　四
　　八月十一，寅时，真王府。
　　门外的守卫还在，这并不奇怪，自从回府，除了早朝，他行动是受限制的，但是，他若想走，区区二十几个普通守卫他还不放在眼里。逸枫穿好夜行衣，偷偷出了王府。
　　八月十二，巳时，右将军府上下数百人，统统四肢无力，连御医亦不知是何原因，王府任何地方均无异常，一切事物均检查过了，无异常。
　　八月十三，早朝，右将军一事成为朝堂上唯一一事，皇上震怒，全府都四肢无力，绝对不是巧合，一定有问题。
　　＂依微臣看来，右将军一向与人为善，不可能是被人下毒。＂
　　＂臣认为，或许，是厨房的食物出了问题，意外的可能性很大。＂
　　……众人都在发表着看法。
　　＂逸枫，朕想听听你的看法。＂皇上虽震怒，但一代明君，总是会认真听臣子之言论的。
　　＂回皇叔，侄儿不敢妄言。＂众人均认为逸枫会有独到见解，不料逸枫不下言论，他行事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这样，逸枫！＂皇上略为沉思一下道。
　　＂侄儿在。＂
　　＂朕令你全权调查此事，尽快给朕回复。＂
　　＂侄儿领旨。＂逸枫暗喜。
　　五
　　八月十五，未时，真王府。
　　逸枫借查案之机，便可以自由出入王府了，可以处理一些事情，比如，再次找白荷，见闲月，让她去西北等他，并且再＂探望＂几位领兵作战的好手。
　　＂小王爷，皇上命您立即进宫！＂有太监火速来报。
　　如他所愿，西北告急，朝中有能力解急者，只剩下逸枫了，虽然今日是中秋，虽然他十八日成亲，但军情紧急，皇上不得不延迟婚期，令逸枫率兵救援西北，择日出发。
　　一切都在逸枫的计划之内，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六
　　西北战场。
　　镇北将军重伤，副将拼死抵抗，只盼援军快到。战场上杀声阵阵，镇北将军虽受伤，但依然坚持击鼓助阵，且副将也是驰骋沙场的大将，敌军也没占到便宜。更甚者，天定朝正军一直有神秘人助战。
　　八月十六日，亥时，圆月。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逸枫来到，居然听到思乡之曲。逸枫没有要那些排场，慰问了几句，并提高士气，与士兵们共饮酒，同放豪情：＂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士兵们都睡了，他未睡，他走出军营。
　　黑衣人再次出现。屈膝回禀：＂小王爷，此间事已经办妥。＂
　　＂暂时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逸枫淡淡说道。黑衣人迅速消失。之后，他吹起他最常吹的曲子。如他所料，她出现了。
　　欢喜，激动，难以用语言形容。
　　＂还好吗？＂逸枫关切的问。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闲月是个凡是要明白的女子。
　　＂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逸枫的语气似乎总是那么平淡，那么风雨不惊。
　　闲月的表情显然是让他说明白。
　　＂是我派人借敌军之力，趁机重伤镇北将军，并且逼迫副将回京请援，我才可借此破除与白荷的婚事。＂
　　＂你怎知皇上一定会派你领兵救援？朝中应该不乏大将吧？＂闲月得知镇北将军伤于暗中设计，表情有了微微不乐。
　　＂闲月？＂逸枫觉察到她的变化，问道：＂你在怪我？＂
　　＂我想知道你的整个计划。＂
　　＂看来我不跟你说明白，你不会安心的。我事先潜入右将军府，对府上的食物下一种无色无味的药剂，人食后会全身乏力，以皇叔的脾气定然会彻查此事，如我所愿，皇叔令我调查，我借此解除了父王对我行动的限制，从而又设计使其余三位战将相继生病，最后西北告急，皇叔一定会让我出战，尽管我婚期在即。＂
　　＂你还是老样子，做事从不计较手段，甚至拿军事入计。你就不怕出意外吗？＂
　　＂不会出意外，因为你在西北，你是侠女，不会眼看我军遇难。我很清楚镇北将军将军的秉性，也恨清楚副将的能力，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何况……＂
　　＂何况，你做事一向天衣无缝——你已经在这儿了，还在担心什么？＂闲月看到逸枫眼中并无释然。
　　＂短短几日朝中大将相继出事，皇叔估计很快会怀疑到与我有关。皇叔很清楚我不想与白荷成亲，而以我的个性一定会想方设法拒婚。我是个什么法子都能用的人，皇叔也清楚。但愿一切来的及！＂
　　＂你还有什么计策？＂闲月知道他的计划还没完。
　　＂设计迫使敌军嫁公主求和，并且娶公主的人要是我。＂闲月一怔，逸枫继续道：＂没有公主愿意远嫁。＂逸枫将闲月揽入怀中，柔声问：＂闲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都准备用调包计了，我还会拒绝吗？只是……＂这时闲月痛苦地皱了下眉。
　　＂只是什么？＂
　　＂你父王见过我啊，如何调包。＂闲月若无其事的转开话题。其实她想说的是：只是，她暗中助天定朝正军击敌，不小心中了敌军毒箭，无救了。
　　＂明天的战，你想好怎么打了吗？＂闲月又问。
　　＂不打，休息！＂逸枫干脆的道。
　　＂你做事总是让人……让人想不到……逸枫……＂闲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闲月，怎么了？＂逸枫觉察到异样，着急的问。就在这时，他发现闲月嘴中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胸膛。他第一次惊讶到难以形容：＂闲月！＂
　　＂逸枫，抱着我……我……终于等到你……我多怕等不到你来……老天终究不……不让我们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逸枫第一次这样声嘶力竭，这样不知所措。
　　＂你不是说……我是侠女吗？我暗中助天定正军对敌，遭敌军……暗算，中了毒……箭了＂
　　＂我去找解药……＂逸枫抱起她便要走，却被闲月叫住。＂没有解药的，这是西域奇毒，我因要……要见你的执念才……才勉强控制住毒素蔓延，现在……现在已经……＂闲月话未说完，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闲月……＂逸枫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圆月无情的照着，照着死别的情侣。
　　逸枫抱着闲月在月下走着，不知要走去哪里……
　　七
　　八月十七。
　　＂本来是全军休息，静待敌军，谁知小王爷竟半夜布置作战路线及军阵，明旦主动出击。＂
　　＂听说，逸枫小王爷曾经以5000骑兵大败敌军13万铁骑。＂
　　＂逸枫小王爷行事向来让人琢磨不透，就像今天的作战布置，简直闻所未闻。＂
　　士兵们对逸枫的反常举动难免议上几句，但没人敢怀疑他的决定。
　　＂我要一战定江山！全军听令：敌军所有弓箭手一个不留！出战！＂
　　＂报！将军，正军出击！＂
　　＂他娘的！这个逸枫忒神出鬼没了！不是休战吗？忒他娘的不讲原则。＂狄将军一阵大骂。
　　＂将军不可小觑了这个逸枫，我军13万骑兵曾败在他6000骑兵手中，而且他作战从不穿战袍。此人当真了得。只是听闻他明日与丞相之女白荷成亲，不知为何又到了西北。将军小心为上。＂军师显然不无忧虑。
　　＂本将军就会会这个小王爷。＂说罢，提枪出战。
　　逸枫身先士卒，他凌厉的杀气已经让人心生怯意，此刻敌军竟不敢进前一步。
　　＂逸枫，你他娘的不讲原则！本将军不信，你有三头六臂。敢不敢与本将军单独一战？我若败了退军30里，你若败了，也一样，如何？＂狄将军对逸枫道。
　　逸枫右手握剑，左手食指中指捏住剑尖，右臂曲，左臂直，立在两军之间，傲然的神气，似乎敌军都是蝼蚁，对狄将军的话，他不屑地道：＂你不配和我赌！＂接着又淡淡的一字一顿的说了句——＂我、要、的、是、你——全、军、覆、灭！＂说完便令正军依计作战。
　　八
　　捷报传进京都——敌军可谓全军覆灭，残余人被赶回沙漠极边，狄将军及军师被斩。
　　＂逸枫此次下手太狠了！＂皇上听到捷报，高兴之余，却是叹息。
　　＂逸所有弓箭手无一幸免。＂真王爷也不得不叹。
　　＂他为了拒婚不择手段，我们还以为他是要战死沙场。可如今……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皇上，是臣兄教子无方。＂
　　＂皇兄莫自责，此事就算过去，他回京都后便与白荷成亲。逸枫就算功过相抵，朕不再追究。
　　九
　　逸枫回京都，平淡的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因心已碎，如死，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是手仅仅的握着胸前的荷包——那是闲月。
　　娶白荷，继续做逸枫小王爷，只是——相思如月，夜夜相伴。
　　夜夜窗前望月，日日是残月，心碎，月怎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