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月刺青

　　文/菜菜子
　　车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凶猛。
　　后视镜里他看到她慢慢消失在雨帘中的身影，最后深深呼吸一口气，无力的躺在靠背上，面无表情的闭上双眼。
　　对不起。
　　对不起，我给不起你要的爱情。
　　他轻声呢喃，略带哽咽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是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他打开车门冲进雨里，硕大的雨滴铺天盖地的砸到他的身上，一瞬便将他淋透。一阵阵冰凉敲击他的心。
　　可是已经找不到她，漫天大雨里一切都那样模糊。只有他脸上阵阵的灼热，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
　　他想起她的脸，渐渐从模糊到清晰。他刚认识她胆怯的时候，她喝醉酒胡言乱语的时候，她骄傲样子的时候。还有她欢笑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带着绝强与坚韧的脸庞，最后慢慢变成她忧伤的含带泪水的眼忧伤的时候。
　　她哭了吧。
　　他想，她终于还是哭了吧。那么她再也不会为他坚强，为他勇敢，为他欢笑。心脏跳动的地方突兀的疼痛。
　　是爱她的吗？他不禁问自己。
　　爱。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另外一个女孩的脸。
　　喜儿。
　　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的面容，却渐渐看不清楚。
　　他才想起，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
　　时光一去五年。
　　六月是个炎热的季节。
　　空气里夹杂着夏天浓郁的青草树枝味道还有知了的鸣叫。
　　那是一个一张嘴口里就如喷火似的6月中间，炙热的阳光烤化着大地，绿色植物都被烈日照射得懒洋洋的垂下脑袋。暑假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变得毫无意义。
　　彼此的他，15岁。沉默寡言，不爱交朋友不爱笑。
　　女孩14岁，白皙的皮肤，睫毛浓密乌黑衬托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干净利落的短发，穿着带小碎花的棉布裙子，裙角微微飘扬。她那样带着轰轰烈烈闯入他平静的生活，至此，一塌糊涂。
　　我叫喜儿，喜欢的喜。声音清澈如泉，自顾自的说。以后我们是邻居哦。
　　她独特的自我介绍，是他在听到门铃开门后见到她她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她不请自入的闯进他家的房子，哇，你家好大好漂亮哦。她一边看一边发出赞叹。
　　他愣在门口。鼻息停留她跑过留下的清香，宛如一阵春风一下子消除了夏日烦闷的燥热。不觉得微微弯了嘴角，没来由的放任第一次见面就在他家肆无忌惮参观的她。
　　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叫什么名字。终于消停下来的她才想起这是在别人家，于是才有点觉得不好意思的神态跑到他面前，睁着一双水汪汪漆黑清澈的眼睛问到。
　　蔡。
　　他只告诉了她他的姓。
　　哦~~菜菜。她念了念他的名字，却让他在听到菜菜两个字的时候哭笑不得。见她一本正经没有嘲笑或是开玩笑的样子，便随她去了。
　　那个夏天有了她变得不再宁静。
　　有时候他突然问她说，你到底是从哪里跑来的。
　　她就没正经样嘿嘿的笑答，我是天上掉下来的。说完不等他说话就跑进他家厨房冰箱里翻箱倒柜一阵拿出两只可爱多再跑回来，笑嘻嘻的递给他一只然后自己吃一只。
　　而他对她总是没有办法发脾气。
　　每天她都会腻在他家，混吃混喝，并且和他的家里人很融洽的打成一片，她总是感概说，你妈妈做饭真好吃。眼里闪过瞬间的落寞，却没有让他看见。
　　她总喜欢不穿鞋子在他家地板上一遍一遍的踩来踩去，影子在阳光下被拉成细细的样子，她看到能哈哈笑半天，露出一排可爱的牙齿。菜菜，你看我好瘦啊好瘦啊。
　　他朝她微笑，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眼里眉梢却带着宠溺。少吃可爱多你就可以瘦成这样。他毫不给面子的打击她。
　　她习以为常，耸耸肩膀，算了，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好话。
　　他开学。
　　她小他一岁却硬是进入到他同一个班级。他说，初三课程很紧张，你会跟不上的。
　　她扬起绝强的脸，我会紧紧跟着你的。
　　那一刻，看到她绝强的脸庞，他心里似乎有什么融化，沉默的点头。只是开始帮她跟进课程，她学得很快，让他讶异。
　　只是她眼旁浓重的黑眼圈告诉了他她的努力，他心疼，却也毫无办法。
　　他记得在他们收到同一所高中的通知书的时候，她兴奋的冲进他家的样子。那天，阳光似乎出奇的好，他们的心情如同阳光一般明媚。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15岁的她仍然是短短的头发，下巴稍微尖了一点点，眼睛仍然漆黑漂亮得不可思议。她在他的房间里抱着通知书高兴的诉说以后高中的生活。
　　做我女朋友吧。
　　他突兀的说出来一句话，空气瞬间凝结，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愣愣的样子。两人同时面色尴尬。
　　突然她笑了一下。好。她的回答掷地有声，清晰的传进他的耳朵。
　　他突然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带着颤抖和温柔，掠过她玫瑰花瓣般的唇瓣，微凉的感觉，温热的气息。
　　高中，两年，她一直陪伴他身边。
　　以他女朋友的身份。
　　高三，她开始逃课，不再安安分分，也不再咧着牙齿哈哈大笑。
　　她耳朵上开始带着闪亮的耳钉，他们偶尔会有争吵，都是他的妥协然后和好。他想也许她只是像以前一样喜欢胡打小闹而已，所以纵容。
　　我不想高考了。那是又一个六月，阳光明媚到刺眼。她对他说，第一次，他那么仔仔细细看清楚了她漆黑的眼里浓烈的忧伤。
　　而她一直短短的头发什么时候已经长过后背了呢，原来和她在一起的时光那么迅速，措手不及她已经17岁，而他18岁。她慢慢长成她一直梦想中身材纤细面容清秀的女孩。
　　为什么？他慌乱了，他以为他们经历够多，他以为他们足够去信任彼此。就像曾经她那么努力学习只为了和他一起考上这么好的高中，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放弃。
　　我爸妈离婚了。她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在他家吃可爱多胡乱跳动的女孩和面前的她似乎判若两人。
　　他前所未有的震惊，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她的故事。他才发现，原来这个陪伴他走过三年的女孩，他其实对她一无所知。
　　他觉得无比的自嘲。
　　我13岁开始面对最多的就是他们的争吵，他们是相爱的，可是生活那么漫长。她无视他的震惊，继续诉说。
　　其实相爱的两个人也并不一定会是最后能融洽生活在一起的人。我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可是他们还是离婚了。我想，爱情，也许只是过眼云烟。
　　我爱了你三年，你亦是爱我，已经足够了。她说，我想，我要换一个地方，去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地方生活。
　　蔡。她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我突然感觉，累了。
　　那只是他们，可我们是我们啊。他想要解释，他爱她，他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就像那么多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在他身边笑容如花。
　　可是我们已经出现争吵。她说，我们回不到从前。
　　只要你好好学习啊，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一起……
　　蔡。她打断他的话，对不起，也许我终究无法去习惯那种单调一成不变的生活，至少，我已经放弃了学业。
　　同时也放弃了他。
　　他们都不再说话，气温开始燥热起来。
　　她终究还是走了。
　　没有只言片语，就像她突然出现一般毫无预兆。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是常常在发呆的时候想起她的笑容，还有她俏皮的声音喊他。
　　菜菜……
　　高考，他一反常态的发挥失常了，那样低的分数只能上一所不入流的大学。
　　去当兵吧。父母对他说。
　　他心里愧疚，沉默的点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她的一个电话，又一次打破了他安定的生活。
　　她说。蔡，我在广州，我想你了。
　　他应该是恨她的，他想，因为她抛弃了他，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承诺，可是他仍然无法拒绝她。在她说，蔡，来广州找我吧，我等你。他的内心就已经无法平静。
　　因为她说，我等着你。
　　带着家里人对他的失望，不顾家人一再阻止他孤身一人到广州。
　　他们同居了6个月。
　　他知道他爱上她，这场劫，他逃不过。
　　他开始找工作，在广州这样人口繁杂人潮拥挤的城市，工作无疑是一个难题。没有上大学，碰过无数的壁，最后找到的工作的工资只能勉强维持他们的生活。
　　他难过，喜儿，跟着我也许会让你受苦。
　　她说，蔡，我不怕，只要你在。
　　他想，他们终于是可以在一起的，生活压不垮他们。他们会在一起结婚，生孩子，一起慢慢变老的，一如当初的夙愿。
　　2月14号情人节，他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朵在平常时候很便宜那天却很昂贵的玫瑰花给她，她骂他浪费却笑得灿烂，仿佛回到14岁那年一般。他想，再苦再累，也值得。
　　那是他第一次要她，她洁白的身体绽放在她面前，宛如一朵莲花。他轻轻抚摸她，爱惜的进入她的身体，她眼角渗出淡淡的泪水，他为她轻轻吻去。
　　她不是第一次。
　　原来，她来到广州的生活并不如意。她给他的是她已经失去贞洁的身体，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因为生活的不得已。
　　她很乖，不大的出租屋她打扫得很干净，每天洗干净他穿过的衣服再备好他明天要穿的衣服。能做出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给他。
　　可是他渐渐不愿意碰她。他脑海里却总是会浮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呻吟的场景。开始常常喝酒麻痹自己，酒是唯一能让人忘记烦恼的东西，他渐渐爱上了酒。
　　她注意到他的改变。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捅破。
　　又是六月，广州的六月更是热得让人难以喘息。她在屋子里打扫，房间里没有空调，她企图用冰块使温度降下来一点点，可是毫无效果。
　　夜晚。
　　风仍是带着燥热，他只穿裤子躺在床上仍是闷热难眠。
　　房间的灯光刺得耀眼，他说，把灯关掉吧。
　　开着吧。她淡淡的口吻。然后她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手指慢慢游移，一点点碰到他的敏感部位。感受他开始急促的呼吸，她一点点亲吻他的背，一寸一寸的往下。
　　他终于转过身，慢慢抚摸她的身体。
　　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的身体一览无余展现在对方的眼中。
　　你什么时候有个纹身的？他疑惑的看着她左边胸口上一只鲜艳的玫瑰刺青，问道。
　　好看吗？她答非所问。
　　好看。
　　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玫瑰花的时候也这样问我，当时我也是这样的回答。她笑，笑容却是那般的苍白落寞。
　　喜儿。他叫她名字，深深进入她的身体。他突然觉得他错了，她是爱他的，他也爱他，那么贞洁不贞洁的都见鬼去吧，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对不起，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吧。他在心里默默的说。
　　那一晚，他们疯狂做爱，直到精疲力尽。
　　疲倦中她在他怀中满足的睡去，洁白的面容粘着一些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嘴角一直微微带着笑意，那么浅，却让他觉得那样深刻。他吻了吻她的面颊，也沉沉睡去。
　　他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温情。
　　他终于知道他那段时间的冷落对她的伤害有多深。再一次，她离开得悄无声息。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他突然失去了寻找她的方向，她似乎很少外出，他亦是没有带她外出玩过。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在家里等待他回来吃晚餐，早上为他做早餐。他知道，只要她不愿意出现那么他永远也找不到她，他感觉无尽的绝望。房间里到处都充满她的影子，安静擦地的，蹲在浴室洗衣服的，还有在厨房为他做饭的全部喷涌而出。
　　过往画面像无声黑白电影重放在他的脑海里。
　　喜儿。
　　他低声轻吼，声音沙哑而沉重。
　　他终于失去了她，在这个炎热的六月。
　　他们分分合合五年，在她19岁，他20岁这年，终究离散。她的离开带走了他心脏能承受的所有的爱，他想，他再也没有能力再爱上一个人，这般汹涌。
　　他突然想起她身上的刺青，那朵红得鲜艳的绽放在她左胸口的玫瑰。
　　是他唯一送给过她的礼物。
　　疼痛而美丽。